当前位置:首页 名家名作
黑旗
本章来自《黑旗》 作者:9鬼
发表时间:2013-02-15 点击数:2104次 字数:
  3.
  中午十一点醒了过来。马飞在茶几上留下一张字条:“我们走了,抱歉打搅你好几天,你该去呼吸一下野外的空气,在每个明镜般的早晨,野菊花的芳香遍布山谷。”球哇!我发誓他从不早起,更不去遍布着野菊花芳香的山谷,这个古董我服了。起身去察看,马飞和他的女友已从房子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外面阳光灿烂,我打开窗户,从冰箱里找出那根三五烟点上,那还是上次黑子警长撂在茶几上的。
  天气不冷不热,我爱秋天,感觉快要溃烂的身体正从秋天明亮的光线里汲取着养料。一个好天气总能带来几许喜悦,但也许过了这一刻,寂寞就会像蛆虫一样成堆地冒出来啃噬我的骨头,到那时就别再指望接下来的时间里能有什么好心情。洗衣机里塞满了衣物,翻了半天,翻出条不太脏的裤子穿上,早没的换了,可还是不想洗衣服。我又从柜子里找出件有辈子没见的西装穿上,褊起袖口,进到卧室里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我挺酷,带着几分匪气。自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老爱审视自己那幅不怎么样的德行,随时随地检查自己的举止,真是要命,多想像王哥那样永不关心这些,可我做不到。
  也他妈不知道星期几了,反正有好几天没去上班了,他们老嚷着要全员下岗,却老也不动手,一想到自己这把年纪生存还成问题,不由得开始心烦意乱,我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洗衣服,以及洗衣服将要用掉的时间是不是值得,就那样考虑了半天,又根据钱包里的情况权衡着是吃牛肉面还是泡面,还有烟,欠朋友的钱……瞬间被穷途末路的悲哀所淹没,我意识到必须马上离开房子到外面去,可是去干什么呢?努力想了许多可以打发时间的办法,然后又逐一否定这些念头。一个无可否认的事实摆在眼前:实际上我无处可去,要是心不烦的话,倒是可以陷在沙发里做上一整天白日梦,然后决定继续忍受自己糟糕的生活,这就是我通常能做的事。
  头有点儿疼,可能是昨晚喝太多的缘故。牙膏也让马飞给挤没了,好不容易又挤出来一点儿,明天估计得用钳子了。最终我还是吃了泡面,然后给黑子拨了个电话,因为想起一个朋友委托的事,他弟弟惹了点儿祸可能要劳教,求我去跟黑子疏通一下。黑子在分局刑警队当差,我们都叫他警长。其实这事让我很为难,要知道黑子已经对我们很头疼,因为我们老惹事儿,他是我老同学,我们本就是死党,只不过他的警察身份不允许他跟大家走太近(鬼知道他怎么出息起来的)。
  黑子说他这会儿在旧时光咖啡店,他还老爱玩个高雅,我说有事要找他面谈,问他方便不方便,他说可以,这下有救了,终于有理由离开这个准备让我发疯的房子了。
  
  在街口的河南人铺子里我买了盒烟,然后站在那里等驴日的公交车,你知道公交车在你存心等它时总是很难等,你越是着急它越扭捏,但我还是决定要等到海枯石烂,必竟绕镇一周才五毛钱,很便宜。
  好一阵子,公交车才像个灵车似地拧跶拧跶开过来,挤上车,挤在密不透风的人群中间,皮鞋不停地被踩,那个吊栏上真像是挂了满满一排肉瓣子。不知谁扔了个毒气弹,我给熏得把鼻子使劲压在臂膀上。身后座位上的人拍了我一下,回头看,是个认识的家伙,只是想不起他叫什么,只记得跟他还有谁在哪儿喝过酒。他问我干什么去,我说去办点事,问他去干什么,他也说办点事,全是废话,当然人家是出于礼貌,否则谁他妈愿意挤在公交车里聊天,况且还有人悄悄放热屁。极不喜欢跟仅仅是认识的人困在一起,你总得硬着头皮跟人家交谈,彼此搜肠刮肚找话题,还好,大概是这位英雄与我所见略同,为了逃僻窘境,我们不约而同地瞅着车窗外。
  
  旧时光位于东区的和平街,是红石镇唯一的咖啡店,里面收拾得很雅致,老板是个美丽的少妇,据说她男友是兰州黑社会人物。我倒是很少来这儿,因为我根本就高雅不起来。
  黑子领了两个淑女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这让我感到有些拘谨,本以为他跟哥们儿在一起。两个妞长得还都行,气质也不错,看得出她们都是黑子的粉丝,黑子很帅,特别是穿上警服怎么看都是正面人物,直让女人心旌摇荡的那种类型,他人缘极好,除了我们这帮穷哥们,更有很多做生意的朋友,并且他还应该算是红石镇较早的户外驴友,曾经在年三十坐上火车只身去成都蹬四姑娘山,贪玩是他从小的秉性,都他妈干上警长了还一身孩子气,尤其喝大了比谁都能耍。
  我很少跟淑女打交道,这方面有点儿自卑,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总感觉语言会让人更加难堪,像什么“你好美女”“你在哪儿上班”以及“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之类的屁话,要是你让我去勾引淑女,那我简直无从下手。我把黑子叫到门外,对他说了我朋友的事,他说那事我知道,但不好过问,再说劳教已经拿去报批了,现在去说已经没用了。
  “那就算了。”我让他回去接着泡妞,他抓住我让我进去一块儿泡,我推辞说还有事情要办,他这才罢休,我知道继续坐在那里没有意义,因为我已经看出由于我的到来让气氛变得沉闷,我可不想当不速之客。
  五分钟,该说的事说完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谁愿意帮我消磨时间,明智的选择只有走开,你可以想像那种酸楚。我开始在和平街漫无目的地瞎逛,这是条宽阔整洁的大街,地上的标志线很醒目,两旁高楼林立,行车道与人行道相隔的绿化带栽有许多翠绿的柏树,东区是近十年才开发的小区,不知不觉那些小时侯曾经欢娱的田野都不存在了,街上车来车往,身边人来人往,一切都跟我毫无关系。在恐龙广场的边上我站了下来,长时间痴痴地望着眼前流动的车辆,我他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像个哨兵似地杵在那儿,是想等着乘车还是想怎么样。茶摊上一个熟人也没有,远处露天酒吧的遮阳伞下,许多人在悠闲地喝着啤酒,闲得有情有调。公交车已经过去两三辆,可我还是站着不动,因为我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一辆轿的从身边开过去,在三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下,车上下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要是认识她该多好,可以坐在车里跟她聊天,随便她去哪儿。我茫然地看着她,她好象在做着动作,但只是一个虚影,定眼看时,却发觉她分明在对我招手,靠,我眼前一亮,那竟是老朋友付海兰。
  付海兰现在开着阔气的捷达,她从前是个女侠,判过刑,坐在她的香车里,我对她说:“你刚才救了我的命,我差点儿就他妈的圆寂在那儿了。”她问我想去哪儿?我说还没想好,于是她拉着我去火车站晒车,因为等一会儿有一趟从西宁过来的火车可能会拉上生意,我当然不会在她车上久坐,那样在路上拉不到客,不过我有好久没见到她了,她也很高兴,我们曾经是非常好的朋友,只是她从不肯跟我上床,胡说什么要对得起她老公。
  车站里传出消息说火车可能晚点了,这很好,可以多赖一会儿。站前广场停着一大片出租车和颠断腰,司机们不是打牌就是打盹儿。广场另一边场面也蔚为壮观:闲球慌慌的男人们满街乱逛,痛苦不堪,有的东张西望,可能在寻找食物,谁知道。
  “你不打算再找一个吗?”付海兰问。
  “找什么?”我看着远处水果摊上一个从前很熟的小姐,叫静儿的,她正在那儿称软梨,苗条的身材吸引着男人们的目光。
  “找个对象呗。”
  “找对象干什么?”我继续看着那小妖精。
  付海兰叨咕了一句:“有病。”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个小姐挺漂亮。”
  “还不错。”我说。
  静儿买完梨,坐上停在旁边的颠断腰走了,我曾经跟她睡过两次都没得手,解开裤带却还问她要不要,见她摇头便又把裤带为她系好,我的确能干出这种不三不四的事来,躺在床上装他妈的正仁君子。后来我们不欢而散,因为我老是惦记她的一个小姐妹,那时候我们三个混得跟铁哥们一样,我老想鼓动她俩玩点儿新鲜的,可她们表面上挺放荡,骨子里却土得跟淑女没什么两样,到后来干脆谁都不理我了。去年秋天的一个夜晚,雨下得挺大,酒吧里没客人,我坐在吧台里安静地放着音乐,她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对面的高凳上,一双大眼睛幽怨地瞅着我,她带来的两个新姐妹坐在下面一张桌前等着她叫酒。那是最后一次跟她接触,她悄悄告诉我说她和那个穿白裙子的姐妹准备在喝醉后揍那个穿红裙子的姐妹一顿,因为她勾引穿白裙子的姐妹的老公,她们之所以还不动手是因为还没有喝醉。后来那个机灵的红裙子女孩找机会溜了,静儿并不着急,她们知道那女孩的住处,准备喝完酒追到住处去打。后半夜我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观赏着眼前的雨幕,静儿又悄然蹲到旁边,像只小猫一样瞅着我,执拗中带着戒备,她老爱这样瞅人,忍不住探头去吻她,她也乖乖接纳了,我多希望她能留下来陪我,甚至都开口向她央求了,可她他妈的跟着了魔似的非要去打人家一顿不可。后来听说她们果然把那女孩打得够呛,再后来又听说她从良了,哼,屁大个年纪从良了,我是说再没我什么事了,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难以捉摸。
  望着远去的颠断腰,试图重温静儿带给我的感觉,一切已经那样遥远,遥远得就好象从来没有见过她一样。
  
  付海兰说明天要去兰州机场接人,我想陪她一块儿去,可她说不行,因为她接的人是她老公,她老公要从老远的地方坐飞机回来,够气派的。我只坐过一次滑翔机,很小的时候,在航空夏令营,可我对飞机完全没有兴趣,我是一只守本份的陆地动物,连游泳都不会。一想起那些失事飞机,心里就堵得慌,想起西安空难那些天女散花般的乘客,太可怜了,砸在地上又弹起老高,那些悲惨的家伙多年来一直跟我生活在同一个星球上,有着他们的喜怒哀乐,我却无从知晓,如果时光倒流,我很想在坐滑翔机的年龄去寻访他们,看看他们当时在做什么,顺便告诫他们永远也别坐飞机。我可不想坐飞机,说什么比火车还安全,少来那套吧,我看不出那么老大一块铁在天上飘着能有他妈什么安全可言。世界越来越疯狂,人们象疯子似地在天上飞来飞去,却跟坐在家里看电视一样从容。
  车站里的旅客出来了,人数还没出租车多。付海兰说回和平街转转,于是下车,临别要下她手机的新号码,她告诉我说今天好像是星期天。
  
上一章:黑旗
下一章:黑旗
我要: 投月票 打赏 送鲜花 砸鸡蛋
作者文集|联系作者|责任编辑:9鬼
对《黑旗》一文发表给力评论!(250字内)
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豫公网安备 4103250200013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