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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窦初开(五)
本章来自《无释无非》 作者:羽佳一鸣
发表时间:2021-10-19 点击数:186次 字数:

这天上午碾小兴家的麦,下午是大志家。两人吃过早饭仍要去场里,却不敢从小蛋叔家门口过了,而是从前院大伯家后门进前门出。大伯家东侧院墙有一段与小蛋叔家是共用的,他们忍不住凑过去,看是看不见,只能站在墙根儿听。大约五六分钟时间,只听到小蛋叔家红妮儿教训两个妹妹的声音,又责备吃饭洒又嫌弃动作慢。听来听去没有异样,所以仍然想不通丽霞的事,到场里帮大人干着活还心有余悸。

由于这天比较忙,作息时间拿不准,大伙都是在场里凑合着吃点。将近中午,大庆和大平趁回家打水的空跑去小蛋叔家一趟。果然看到个漂亮女孩儿,个子比小霞还高,白皙的脸颊上镶嵌着一双传神的大眼睛,弯弯的细眉隐隐带着笑。那时她正在厨房做饭,对贸然闯进院子的两人丝毫不显惊讶,反而大方的问他们什么事,说她三姨在地干活中午不回来,有事等晚上再来。他们当然没事,大庆高兴的先自我介绍,然后说他家在巷子东隔壁,邀她有空串门。她只是幽然一笑,既没自我介绍也没答应他的邀约。大平一惯是闷葫芦,从进门到出门除了傻笑没有换过第二种表情,自然一句话没说。

到晚上看场的时候几个人又兴致勃勃地聊起丽霞,那个兴奋,连不爱说话的大平都描述起她的俏模样。小兴和大志惘然对视,猜想昨晚她肯定没等到小蛋婶回家,吃过早饭又来的,真不该疑神疑鬼错过吃梨膏机会。大庆最兴奋,说过好几遍相中她了,还说到年根儿让二大娘托人去她家说媒。之所以这么兴奋还推到年底,是因为他没考上高中,现在无论跟父母说什么都会成为他们发火的理由。大志和大强没怎么说话,大强已经有对象,躺在那里听广播。大志不敢想找媳妇的话题,因为福川叔确定没回来,也没往家捎信,所以他害怕自己受父亲遗传长大也会抛弃家小,就故意装作听不见看手里的书。

天亮后回家时,小兴磨叽一会儿让大家先走。回去路过小蛋叔家头门时又看到小蛋婶在厨房门口,就悄悄进去问丽霞在不在。小蛋婶笑了,笑的特响亮,边笑边说:“她夜个诶回丁白庙了,没说啥时候再来。小兴,你不是相中俺外甥女儿了吧?呵呵,她可比你大四五岁咧吧?恁这些孩嗷,不管大小孩嗷都喜欢看齐整妮儿,能有几天儿热度啊?呵呵……”小兴的脸腾一下就红到脖子根,原来她都知道还拿这件事当笑话,撒腿就往外跑。她的笑似乎收不住了,他跑到街口还隐隐能听到。

麦子收回家开始种稻子,在稻苗能插秧前就是整地平、放水浇灌。小兴他们帮不上忙,每天就是写作业、玩耍。这段时间也是暑期里最热的时候,大家几乎都是中午一顿凉面,或者干脆用水烫碗炒面,免得在锅台跟前受热。也有人拿西瓜避暑,饭点儿各来几牙儿瓜,饿的话吃块馒头。所以,小伙伴们就算跑一天不回家也没人喊吃饭。大志却很少出门,写完作业了就看书,有的书看过几遍仍然很有嚼头。晚上,和小兴、大平睡在大庆家头门平顶上。谁家要盖房啦,哪个女孩儿有对象啦,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时常半夜才睡着太阳晒屁股才醒。也有几次他们缠着小霞让她唱歌,她的嗓音也很好听,但要跟那天晚上的丽霞比仍有一段差距,至少小兴这么认为。

大志家分了两块稻田。窄长那块一亩多点,与小兴家的相邻,他和福川婶忙了三天。方形那块三亩多,地方也远得多,几乎是全村离家最远的。唯一的好处是离公路很近,偶尔有个声音经过显得不是很单调。

有一天下午,太阳很毒。大志被晒得隔一会儿就要往脸上、胳膊上拍点水,不然就会有灼痛感。福川婶却不怕晒,每弯下腰必然要把跟前的三垄秧苗插齐才起来,然后拔线换垄。她的休息时间很少,就是吃点馒头就黄瓜、西红柿,喝水也少。大志就常会感觉跟不上趟,往胳膊上拍水或者喝水都要尽量快点,不然就会连累她两边跑,却不催他。有时他也会为她难过,她就是为人实诚、与世无争,反而被人当做软弱好欺负,连她最信任的人——他父亲都这样,更何况别人。但以他的年纪和能力,除了尽量不为她增加负担似乎也没什么能做的。

一阵自行车辐条挂风的声音由远至近,正在喝水的大志忍不住扭头往公路上撇一眼。由北向南缓缓地驶来一辆二六轻便自行车,车上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儿。柔顺的黑发被风撩起来散在脑后,白皙的皮肤大眼睛,身穿白底浅蓝色暗纹的连衣裙。绝哩见过!他脑海里立刻闪过这个念头。谁咧?村儿里怎大哩差不多都能叫出来名,不是村儿里哩。那又是谁咧?他由不得不琢磨,同学里不可能有比他大怎么多的,亲戚里也想不起有这么个人。丽霞,应该是她,那个在黑夜里见过又被他们当成鬼的会唱歌的女孩儿。

不敢耽误时间,他赶忙放下水壶下地里。拿起秧苗要弯腰的瞬间忍不住再次回头瞄一眼,这一眼不得了,正好与她的眼神相撞。她似乎也认出他来,还报以嫣然的浅笑。十几米的距离他看到她弯弯的细眉下那一汪深幽,她微微翘起的嘴角漾着无法形容的甜美。他赶忙转身干活,脑海里却满是她的笑脸,半个下午都挥之不去。好想再看看,再靠近些仔细地看看。回家的路上他拉着车子,让母亲坐在车上,居然不觉得吃力。这种想看一个人的感觉似曾有过,一时间对不上号,在哪儿?那个人是谁?

吃饭的时候他困的想趴在碗上睡着,躺下后却又睡意全无。蓦然间,他想起另一张漂亮的笑脸,想起有人给过她六颗奶糖。他赶忙爬起来在床头的周围找,终于在窗台上《儒林外史》后面找到,糖已经变成黏糊糊一团。史老师不知道咋样了?是不是还搁诶张村儿教音乐?是不是还经常那样笑?她会对谁笑?我看着丽霞这样不会也是瞎想吧?要是稀罕咋弄咧?是不是刚好证明我是俺爸那号人?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我是不是一辈都不能娶媳妇儿啦?

正在胡思乱想,小兴在头门口喊他了,接着一阵风似得到他窗外喊:“我喊你半天了听不见啊?你弄啥咧?走,看电视去,小蛋儿叔家买了个可大哩彩电。”他本来不想出门,可一想丽霞是半下午才来的,说不定还在他们家。就答应着下床,拿起布衫衩出东屋。

小蛋叔家的头门是栅栏做的,没进门就能看到大彩电摆在堂屋门口偏东一点。场面堪比露天电影,只是人少点儿。或许是大部分人还不知道,又或是对电视失去新鲜感。院里人不是很多,后面有十来个大人,前面几排都是小孩子。屏幕要比电影清晰得多,这天播放的武打片《楚留香》,叮叮当当的武器碰撞声十分悦耳。丽霞果然也在,始终单手掐着腰站在前排最西边。还是白底暗纹的连衣裙,头发拿卡子束起来流畅的悬在脑后。如果哪个小家伙说话声音大了她就拿手一指,美丽的大眼睛佯装嗔怒一瞥,保准会乖乖地闭上嘴巴。

小兴和大志到时大庆已经在了,还搬了一把高背木椅,见二人后把椅子放倒,三个人合着坐。大平本来是在他家院墙上趴着,见三人都来了也从前面绕过来,和大庆挤在一起。起初几个人都很认真的盯着屏幕,一集结束加广告的时候大庆开始悄悄地对丽霞评头论足,那三个再没心思看电视,不时地随着大庆的话看她。小兴基本不插嘴,整晚上都没说话,眼睛停在她脸上的时间比看电视还多。他觉得大庆说那些话过于轻浮,感觉就像侮辱了她的纯洁,但他阻止不了,最多就是不参与。有时候他也为她担忧,如果二大娘年底真向她提亲,而她家里人又答应了,对她可真是不公平,因为她不知道大庆怎么看她,那或许就是对每个有几分姿色的女孩儿都会产生的新奇和占有。她并没有察觉,甚至整晚上没有看他们几眼,照旧掐着腰站在那里。但她的每个转身、每个有意无意的浅笑,都深深地被有心人记取。

连续两晚上都是这样,一样的电视节目,一样的氛围。大志不想再去,就推脱弯一天腰累想早点睡。小兴的兴致丝毫不减,吃过晚饭照样来叫他哥俩,大志不去大勇会去。大勇跟小蛋叔家二女儿改妮年龄相仿,还有他们前院的双树叔家的荷花,三个人总是在第一排小凳子上托着腮认真看,至于能不能看懂他们没跟人交流,别人自然不知道。每天的情形也差不多,丽霞也会换别的花裙子,所以大庆的话题总也不间断。大平还是听得多说的少,一对滴溜溜旋转的小眼睛显示着想法不少,只是不善于用语言表达。小兴的话也不多,仅限于打招呼偶尔附和几句。电视节目结束时,他会主动帮丽霞收桌椅板凳、往屋里抬电视机,临走总是看着她笑一笑,叫声“丽霞姐”。

大志家那块地即将插完那天中午,天空开始飘起雨星子,母子俩赶忙拉着车子往回走。进村子的时候发现水壶和铁锨忘在地头了,大志让母亲先回家,他从旁边借了治国的自行车回地里。把铁锨把斜穿在车座下面,水壶挂在车把。雨点子变大了,他赶忙上车快速的蹬。经过一个小路口时忽然有人喊:“你是大志还是小兴?”

他赶忙减速慢慢停在路边,看到丽霞从小路出来。红色七分袖衬衣搭配着浅蓝色牛仔裤,用装有饭盒的塑料袋遮着头顶。他稍微迟疑说:“我带你吧,你要慢点儿上,我骑大车不熟练。”他没有回答她的话,猜想这时候叫他无非是希望载她一程。

“哦——你是大志,骑红色儿童车那个,对吧?”她说着来到跟前抽出铁锨扛在左肩,“走吧,你可稳着点儿,我怕疼。”

大志没有回答,用力蹬动车子,回头冲她摆摆手赶忙双手握车把。她紧跑几步轻轻的坐在车后座,车子稍微摇晃很快回归平稳。她左手提着饭盒胳膊挽着铁锨把,右手自然地揽着他的腰,幽幽地说:“你这几天是不是没来俺姨家看电视?搁诶家写作业咧?”

“鞥。”他淡淡的应了一声,脑子早已经凌乱不堪。从看到她的那一刻那种奇妙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很想回头看她,却又不敢,被她温柔的臂弯揽住后思想挣扎更激烈。

“那你可抓紧了,眼看该开学了。”她随着这句话轻轻地叹一口气,轻的除了她自己谁都不能分辨有那么个动作。稍微停顿又补充,“写完来一趟,我还给你留几个梨膏。”

“鞥。”他仍旧是淡淡的答应,尽量把精神集中在车子。

接近四埠沟,雨滴越来越大也更密集。大志奋力的蹬也只是到偏上三分之二地方,车子将要停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离开车座,却没有说让她下来等上坡后再坐。而她似乎知道车子会在哪里停顿,迅速下来推着后支架跑到坡头,随后又稳稳地坐好。他坐回车座继续蹬车,仍旧一语不发。

她再次揽住他的腰并把头靠在他的背上,挂满水珠的脸贴住他微凉带有温度的布衫衩。车轮碾在即将存水的夯土路面上发出“唰唰唰唰”的摩擦声,雨滴打在他后背发出的“嗒嗒”声,还有车辐条挂风雨沉闷的“呜呜”……她开始轻轻的哼唱,几句之后唱出声,从轻吟到浅唱:“……晚风过温暖我心底我又想起你多甜蜜多甜蜜怎能忘记不能忘记你把你写在日记里……”歌声婉转悠扬,细腻甜润。

为了不让她冒雨走路,也能多听几句她的歌声,他刻意走三道街而不经过家门口。车子在小蛋叔家门口停住时,她的歌声也已经停住。把铁锨插好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赶紧回家擦擦换身衣服,没事了过来玩。他仍旧是轻轻的应一声掉转车头,确定她进去后才扭头看几眼她的背影,低头骑车子离开。

开学前几天的某个下午,小兴替勤勤去菜园摘些准备晚饭的茄子和豆角。回家的时候阳光刚开始变红,苍翠的小树林泛着耀眼的光芒,红砖墙也漆成金黄色。他拐进前街胡同南口正好看到丽霞推车子出门。乌黑的长发用蓝丝带扎着自然地披在背后,白底浅蓝色细条纹衬衫在腰前系了个结,下身是浅蓝色牛仔裤,脚上是白色旅游鞋。他连忙小跑过去笑着打招呼:“丽霞姐,出去啊?”

“嗯,我回家,大后个诶开学咧。”丽霞出门后打算上车。

小兴忽然觉得心里阵阵难受,比那次珍藏多年的四色玻璃球掉进墙缝时还要不舍,紧走两步跟她平行着说:“我送送你中不?”

“咯咯咯,”丽霞先清甜的笑了笑,然后注视着他低垂的脸,“中!走吧。”即将踩上脚蹬的脚放了下来,推着车悠然地往前走,走几步扭头看着他浅浅一笑又继续走。他也略微抬头偷看她,二目相对时,发觉她的笑容像眼前铺天盖地的霞光,那么温柔、那么绚丽,占满他的世界。那一刻他变傻了,除了憨笑什么也不会。也是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稀罕”一个人很简单——只要看到她就会满心欢喜,有她在全世界都是美好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她推着车在前面,他提着竹篮紧跟在后,却都没有说话。走过他家头门口时她略微停顿看看他,他仍然跟着她走,没有半点犹豫,脚步甚至没有往家门那边偏离过。她又是嫣然一笑,接着往前走。走到大志家头门口时她再一次停顿,扭头向里面瞄了几眼,又继续向前走,步伐却比之前快了许多。

顺着斜坡走到堤上面,夕阳更红更绚烂。远处的村落和稻田都变成酒红色,更远的天地交界地方夜幕正悄然地降落,晚霞与黑暗的边缘线模糊的像雾也柔和的像水。

“哎,你是不是替谁捎话儿咧?要不是——我可要上车了!呢,马上黑了。”丽霞幽幽地说着撇一眼西边天空的漫天霞光,她那似笑非笑说不笑还像笑的脸早已映成绯红。

“捎啥话儿?没人让我捎话儿啊?”小兴一脸的茫然。

“那就这,我走了,再见。”丽霞优雅的转身扶住车把,轻抬左脚放在脚蹬上打算滑行上车。

“我想问问——”小兴想到大庆喜欢她的事,想告诉她他配不上她。刚一张口发现她要走了,紧走几步来到她斜前方,低着头说,“丽霞姐,你啥时候还来?”

“不知道,大概得到年根咁儿放寒假吧。”丽霞又把脚放下,看他的瞬间嘴角又漾起淡淡的浅笑。“要有话儿赶紧,一会儿黑了看不清路儿。”

“其实也没啥,就是啥吧,俺庆哥你知道吧?他说年根儿让俺二大大去恁家提媒咧。我觉哩吧,我觉哩,我觉哩他配不上你,他不是真哩稀罕你。”小兴感觉自己的脸发烫了。

“咯咯咯……”丽霞又是轻盈一笑,“你咋知道咧?”

“我就是知道,他稀罕过村里好几个妮儿,过一阵儿见个齐整哩说不定又稀罕咧!”小兴略微抬起头,“我没有别哩啥,我就是不想儿让他那号人欺负你。他不是真心。”

“这啊,那我知道了。哪个是恁庆哥?俺三姨西院儿哩小眯眯眼儿?”丽霞仍然满脸带笑,眼角还泛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神秘。

“不是,是路东沿儿隔条路哩小胖墩儿。”小兴纠正。

“那我知道了,我不会看上那号哩。”丽霞说着冲他莞尔一笑,从车支架的包里掏出半袋水果糖递向他,“上回说给你和大志吃梨膏,你来了他一直没来,你拿给他恁俩一块儿吃吧。”

“哦,谢谢。丽霞姐,你真好。”小兴两只手捧住糖袋。里面的水果糖他前阵子吃过,那天在场的几个小伙伴都有,他吃了一个桔子味一个薄荷味。今天不仅糖多了,意义也大不相同。

“走了。”丽霞这次说的很简洁,迅速滑行骑上车,顺着大堤向北驶去。

夕阳已经落到西北方遥远的村落上方,红的有些发暗。小兴双手捧着糖袋,微笑着站在那里,注视着丽霞的背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四埠沟的下坡口。

吃过黄昏饭,小兴就回房间关上门,却很晚才睡。先是把二十三颗水果糖分成两堆,然后一颗颗拨到一堆,最后果断地收进袋子,放在靠床的抽屉里。临睡前吃了颗西瓜味的,躺床上还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丽霞的笑脸,有今天在霞光里的,有昨天站在电视前面的,有前天抬桌子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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