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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怨两家人》--歌蝉的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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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 2021-09-15   共 0 篇   访问量:355
恩怨两家人
发布日期:2021-09-15 字数:28531字 阅读:355次

去年我的母亲去世,我的父亲陷入极度的痛苦之中,以后的很多日子,都是在对我母亲的思念与回忆中度过。在外地工作的我,在这段时间,不得不经常回家看望父亲。这一天,父亲忽然对我说:“你们不知道……”父亲说 “你们”,是因为父亲所生子女,除了我,还有我的两个妹妹。父亲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们不知道,很可能成为你们母亲的,不是生你们的已经死去的母亲,而是另一个人。”

这可能是父亲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来的埋藏在心中很久的秘密,但我对父亲的这个秘密并不感兴趣,在我看来,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很出色的男人,一生有过与异性的某种邂逅,引起过情感上的涟漪,只要没踩到那条红线,本不足为怪,父亲的话,倒是把我带进了另一种胡思乱想:如果与父亲结婚的,是另一个女人,现在坐在父亲面前的,还会是我吗?因为我生命的一半,来自我的母亲,如果有一半不是我,那么我还是我吗?看来,这个问题比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更难回答。当然,这个问题只存在我的心里,我并没有在嘴上说出来。

“那是一个叫小雯的姑娘,长得漂亮极了,周围的十里八村,也找不到像她那样漂亮的女孩。她是我的第一个恋人,也是我唯一的一个恋人……”

听父亲这样说,我开始为母亲鸣不平了,我问父亲:“你不爱我的母亲吗?”

“爱!我一直都爱你的母亲,但恋人与爱人并不是一回事,如果现在叫我在小雯和你母亲两个人中作出选择,我还是选择你的母亲!但当时,她占据了我心灵的全部,就是我和你妈结婚以后,小雯在我心中,还占有一定的位置,当然,位置很小,并且在一个角落。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用小雯的名字给你的两个妹妹起了名,你大妹的名字叫李玉,你小妹的名字叫李莹,是因为小雯的名字叫赵玉莹,小雯是她的乳名……”

现在,我心里为妹妹鸣不平了:难怪我妹妹的名字那样俗气,原来成了别人名字的牺牲品!

“我小时和小雯相识,两个人有过一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日子,这是因为我爷爷,也就是你的太爷,他与小雯的父亲赵敬义有交情,两家关系甚好。我与小雯没有能够最终走到一起,结成亲缘,也是因为我爷爷,他与小雯的爷爷后来绝了交情,两家断了来往。

那时侯,赵家是全村最富的人家。富可敌国的人,人们只是听说过,但老赵家的富可敌村,是人们眼见的,赵家的财富,超过了全村所有人家财富的总合。咱们老家青石村,不是一个大村,但也有三条横街,老赵家住在前街。

老赵家不仅房子多,地也多,村子的东边、西边和北边,都有他家的地,为此他家有管家和长工,但多数的地租了出去。大山沟里土地是有限的,老赵家不是富在田地上,而是因为赵敬义本人是一个大官__他的官很大,就是咱们全县的人,多少代人中也没出来过那么大的官。那时,东北在张左霖的统治之下,他在奉天当少将参议。少将参议虽然是个虚职,但地位却很高,他的家业就是他当少将参议时建立起来的。

参议,顾名思意,参与议事,军事政事,国事天下事,皆可参议,但真正需要他参与其中的事情,并没有多少,他更多的时侯,是陪着那些军政要员们一起玩乐。一次,他和一个大人物一起打麻将,玩兴酣时,起了争执,那个大人物动了脏口,污辱了他的家尊,他忘记了上下尊卑,回敬了那人一个耳光,那人大怒,把他下在监里,并且要将他枪毙,据说,那个大人物就是大名鼎鼎的常荫槐。所幸赵敬义在官场上的人际关系甚好,众人都为他说情,再加上延以时日,常荫槐的气也消了大半,就顺水行舟,将赵敬义从大牢中放了出来。从大牢中出来的赵敬义,回到青石村的家中,本想再谋一个差事,凭着他活络的人脉,再求一个一官半职,并非难事,但不久后东北就被日本人占领,他不愿在日本人手下做事,就赋闲在家。

赵敬义的官虽然做得很大,但心却不黑,他家的车辆骡马,谁家有事都可以用,很多人家都借过他的钱,借了不还的,他也不去要,村子里欠他钱的人家很多,究竟有多少人欠他的钱,连他本人也记不得了,所以,他有了大善人的称号。他的最有口碑的一件事,是他善待了他的与人通奸的小老婆。赵敬义有两个老婆,大老婆的由父母所定,大老婆比他大两岁。小老婆是他当官以后自己娶的,小老婆比他小十二岁,而且是周围十村八屯的有名的美人,当然他更爱的是他的小老婆。他当官在外,随身携带着他的小老婆,而留下大老婆看守青石村的家业。赵敬义丟官回到了青石村,也带回了他的小老婆孙氏。时间久了,他发现孙氏与他的管家暗通曲款,两个人勾搭成奸。他知到这件事后,不动声色,弄来了一壶酒,一碟菜,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边酌边思,一壶酒酌干了,他的心事也想完了,他拿定了一个主意:就是对这件事不要恶处理!“不要恶处理”,是他当少将参议时常说的一句话,现在,他要身体力行这句话。他把孙氏和管家叫了过来,不但不恶语相加,反倒好言安慰,给了他们一笔钱,又割出一块好地,叫他们成家过日子。管家和孙氏,哪敢在青石村成家立户,收下了赵敬义给他们的钱,又把赵敬义分给他们的地也变换成钱,两个人远走他乡了。

赵敬义写得一手好字,又有当官的资历,声名远播,向他求字的人很多,附近一带匾牌上的字,大多都是他的手笔。虽然他有势能文,却十分敬重一个人,那就是我爷爷,而我爷爷却一个大字也不识。

在青石村,咱家也是一个富户,虽然咱家还不能和老赵家相比,但村子里其他人家也不能和咱家相比。这完全得益于我爷爷的精明能干。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但由于他的桀骜不驯,特立独行,他活出了与其他农民不一样的活法。

他是跟随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太爷,来到青石村的。我太爷死后,他就带着两个弟弟,把家搬到了南山坡。我爷的两个弟弟,一个名叫李金栋,一个名叫李金栓,排在我爷李金梁名字的后面,就成了金梁,金栋,金栓。我爷之所以把家搬到了南山坡,这是因为他看中了那片荒地。山坡上,有一个泉眼,细水绵绵,四季长流,谁也不知它流了多少年,我爷爷就以泉为井,在一处平缓的地方,盖起了房子,带着他的两个兄弟,在山坡上种起了果树。果树越种越多,遍满了整个山坡,我爷爷和他的两个兄弟也各自成了家,房子由一座,变成了三座,在山坡上形成了一个三合大院。那个山坡,最适合生长梨树,生长的梨,又脆又甜,青石村的梨,是出了名的,其实,那就是咱家的梨。

兄弟分家后,他把山上绝大多数的果树分给了两个弟弟,他自己做起了买卖。起初是收集贩卖牛皮和羊皮,有了一定的积蓄后,又转向其他行业,虽然规模不都是很大,但已经在城里建立起了商铺。城里的商铺由他的大儿子,也就是我的大伯来管理,而他自己,仍然生活在农村,他离不开青石村的父老乡亲。我爷爷共生了三个孩子,我爹是老二,他的后面是我姑姑,姑姑最小,聪明美丽,我爷爷爱若心尖。

我爹没跟我爷和我大伯一起做买卖,我爷爷看出我爹性格懦弱,不适合做生意,就叫他上学读书,想用文化来弥补他性格的懦弱。我爹一直读到中学毕业,然后就留在我爷爷的身边,料理农村的事情,因为我家还有一小片果林和数垧薄地。再说,我的爷爷奶奶身边也需要有一个儿子。我爷爷有一个特点:坦护弱者。他对我大伯说过:“在社会上是能者多劳,多劳多得,这在咱家行不通,在咱家是能者少得,为不能者多付出一些,因为一个人的能力本身就是财富,你有了这种财富,还要那么多干什么?”

我的爷爷就其本质而言,他并不是一个商人,而是一个农民。他并不精通经商之道,唱商人所共唱的商业经,他靠的是一股闯劲,农民所特有的诚信,再加上他个人的侠义性格。他在经商中交朋友,在交朋友的过程中经商,他甚至混淆了经商与交朋友的界线,他为交朋友而经商,为经商而交朋友,朋友有难,他拔刀相助,朋友有所需,他解囊相赠,听村里的老人们说,我爷爷本该发大财,但他没有发起来,因为他有一半的钱财都花在朋友身上了。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人们都愿意和他交朋友,他的朋友遍布社会上的三教九流,有官面上的人,也有黑道上的人。为了生存,他也违心地结交了一些志道相背的人。青石村附近,有一伙胡子,打家劫舍,杀人越货,但是他们不劫我爷,不劫青石村的人,行路的,若遇到了胡子,只要他说是青石村的人,报上我爷爷的名号,就可免起去一劫。

由于我爷爷的这些人格特征 ,他与村里另一个重要人物__赵敬义结交成朋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我爷爱慕赵敬一的富贵不骄,赵敬义敬重我爷的豪爽侠义,两家人互有来往。小雯是赵敬义的小老婆孙氏所生,赵敬义在奉天当参议时,就把孙氏和小雯带在身边。赵敬义把小雯当成了掌上明珠,在奉天时,小雯像男孩子一样接受正规教育,回到青石村后,为了小雯不中断学业,赵敬义又为小雯请了一个家庭教师。孙氏和赵敬义的管家出走后,小雯由赵敬义的大老婆带养。小雯生母亲的离开,使小雯的情绪受到了影响,对学习没有了兴趣,为了小雯不感到孤单,激发起她的学习兴趣,也是为了不浪费师资,赵敬义又请了几个本家亲戚的孩子,和小文一起学习。

我也是正在接受教育的年龄,但因青石村所处的位置太偏僻,使我所接受的教育一直缺乏连贯性:先是到镇子里的正规小学读书,但镇子离家太远,所走的又都是山路,路况险恶,一个孩子行走,实在缺乏安全保障。最初是我爹接送我上下学,有时我爷亲自接送,但两个大男人,不可能把精力用在接送孩子上下学上,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就改读私塾。读私塾不用出远门,可以把先生请到家里,也可以和几个孩子同拜一个先生,我拜的几个先生,都是滥竽充数,山沟里有学问的人很少,也由于一些别的原因,我的私塾读得几起几落。看到赵敬义为小雯请了教书先生,又有几个本家孩子随读,我爷动了叫我也和赵家的孩子一起读书的念头,依着他和赵敬义的交情,向赵敬义说了此事,赵敬义慨然应允。从此,我就成了赵家私人学堂里的学生,也成了小雯的同学。不知为什么,一进着家,我和小雯立即成了好朋友,这是一见如故的友谊,这是我们还未曾相识时就在冥冥中约定的友谊。我到赵家读书那年是十三岁,小雯叫我哥哥,其实她也十三岁,只是我比她早出生了两个月。

《红楼梦》里的贾宝玉说,女孩子都是用水做的,男孩子都是用泥做的,我当时没有那种真切、形象的感觉,但我感觉到只要有小雯在我身边,学习就不是枯燥乏味的事。学堂里只有小雯一人是女孩子,其他都是男孩子。赵敬义想找几个女孩子,和自己的女儿一起读书,但是找不到,村里没人愿意自家的女孩去读书,他们认为那是一笔不必要的投资,因为女孩子是要嫁人的,嫁出去的人 犹如泼出去的水,里面掺杂任何东西,都是一种资源上的浪费。再说,女人守的是三从四德,而遵守三从四德,是不需要知识和才能的。所以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针线女红,比文字笔墨更重要。只有小雯成了例外。

在这些学生里,我和小雯的学习成绩最好,先生总是同时表扬我们两个人,也就是说,他在表扬小雯的时候,也表扬了我,他在表扬我的时候,也表扬了小雯,我和小雯之间,有一个加号,这个加号,不仅把我们的学习,也把我们的很多东西加在了一起。于是,我们两个人,都努力地学习,因为学习使我们两个人更紧密地在一起。我们努力,绝不包含竞争。一次,先生提问我一个问题,我没有答上来,先生接着又问小雯,小雯也没答上来。我知道,小雯是能够答上来的,为了我,她才这样做。后来赵敬义也知道了,他的家庭学堂里,有一个在学习上与他女儿并驾齐驱的男学生,于是赵敬义在为他女儿学习的进步而高兴的同时,也开始欣赏我。

赵敬义的字是远近闻名的,我爷买来上好的纸张,请赵敬义在上面写一些字,叫我临摹。赵敬义告诉我爷,不要叫我临摹他的字,那样会不伦不类,非流非派,学习写字,还是应该临摹古人。现在人们学字,非颜既柳,或者是颜真卿,或者是柳公权,颜真卿的书法雄健,柳公权的书法俊朗,他建议我学习柳体字。我爷当然把赵敬义的话奉若神明,恭听敬从。于是赵敬义给了我一本柳公权的字帖,叫我在家临摹,赵敬义有时也过来指导一二。我是不喜欢学习书法的,原因是是小雯没有学习书法,既然小雯不学,我为什么要学?但是我爷不允,叫我每天坚持练习。在我爷看来,咱们老李家,还没有一个有出息的人,他想叫我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而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就要有文化,而有文化的标志,就是写一手好字,在他的心中,赵敬义就是这方面的表率。

每天练字,使我有了一个苦差事,饭桌,成了我的书桌,桌上浓臭的墨汁,是我每天必吃的一碟苦菜!有时,我爷坐在我的对面,看我写字。我爷虽然不认识字,却能辨别一个字写得好与坏,看我哪个字写得不好,或是写的不用心,立即遭到他的惩罚。他惩罚我的工具,就是他噙在嘴上的长长的烟袋。我每写坏一个字,我爷都要用烟袋锅儿敲一下我的脑袋,敲打的力度不重也不轻,足以使我心生畏惧。每当这时,我真羡慕那些在田里和大人一起干活的孩子,我二爷、三爷家的孩子,和我一般大小,他们就是每天和大人一起干活,而不是写字。

后来,我爷要做他自己的事情,没有在我身边陪着我,我想出了一个应付我爷并使他高兴的办法:我把纸覆在字帖上,在透过来的字影上进行描画,这样做的效果果然好,我爷以为我学字有了长进,赵敬义来我家时,把我描画的字给他看,赵敬义看后微微一笑,嘴上夸奖着,心里却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叫我当着他的面,将那些字重新写一次,这样一来,我就成了西游记里的白骨精,立即暴露了原形,这导致了我爷对我更严厉的看管。

使我写字的成绩快速提升的,不是我爷的严厉看管,也不是赵敬义的巧妙指点,而是小雯的一个举动。小雯在得知我练字的辛苦后,就向她父亲提出她也要学写毛笔字,赵敬义当然同意了小雯的这一要求。得知小雯也在写毛笔字,我练习写字的劲头立即就上来了,不用我爷督促,我主动起早贪黑地练字,有了兴趣和动力,成绩也就成了一个副产品。小雯学字的时间虽然比我晚,但字却写得比我好,我想,这是因为她身上有他父亲的遗传基因,赵敬义写字的天赋,通过遗传基因传给了她。

这是赵李两家关系最密切的时期。

我爷平时广交朋友,家里也常有客人,我爷还专门为客人预备了一个大房子,远来客人还可以在这里多住一些时日。我家附近一伙胡子的首领名叫李金龙,因为和我爷同姓李,姓氏后面又都带着一个“金”字,就与我爷作了把兄弟,也成了我家的常客。最近他与伙内几个兄弟起了争吵,赌气离开那里,到外面散散心,就来到了我家,并要我家住几日,我爷接待了他。

就在李金龙来我家之前,我的住在外村的一个亲戚捎来话,说我奶奶老爹的病了,恐怕活不了多久了,老爷子想闺女,要叫我奶去陪陪他。老爷子是一个高寿老人,已经九十多岁了,而我奶的母亲,在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我爷是一个大孝子,不仅在我太爷太奶活着的时候对我太爷太奶好,对岳父岳母也像一个亲儿子,听到这个消息,当天就和我奶在一起,去看望岳父,并把我奶留在我他身边,嘱咐我奶安心地照顾老爷子,不要惦记这边的家,等到老爷子的病好了再回来,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明白,老爷子的病是不会好的,所谓病好之日,也就是老爷子离开世界那一天。我爷刚从老爷子那里回来,就遇到了另一件事:镇子里“杏花红”酒坊的老板来找我爷,说他们老家那边出了事,家里摊上了“官司”。他的老家在河北,和我爷也算是同乡。他回河北老家,他的“杏花红”自然开不下去了,要卖给我爷,价钱当然是“出血”价,他之所以要将酒坊买给我爷,第一是因为我爷买得起,第二是看准了我爷的人品,最重要的是,他与我爷是同乡加朋友,我爷曾经帮助过他。

“杏花红”酒坊所卖的酒的名称叫“杏花红”,酒坊因酒而得名,“杏花红”的名字香飘周围百余里,在当地很有名气。我爷就爱喝“杏花红”,当地的酒坊虽多,只有“杏花红”才是他杯中之物。仅凭对“杏花红”的喜爱,我爷就买下了酒坊。买下“杏花红”后,我爷每天要亲自去料理酒坊,了解酒坊的管理和“杏花红”的制作,就像了解他的老朋友。

我奶去我姥爷家未回,我爷每天去酒坊,家里只有我爹和我娘,还有一个不请自到的客人李金龙。李金龙在我家是早晚两顿酒,白天一壶茶,闲着没事,院里院外地乱转。他里转外转,有一个人进入了他的眼中,那就是我娘。那时我娘三十多岁,尚有年华,也是被村里人夸赞的漂亮媳妇,这在长年苦守山寨的李金龙的眼里,成了灼目的光斑。他一时贼性大发,打起了我娘的主意。他先是表现出对我娘过份的亲热,整天“侄媳”、“侄媳”地叫着,接着就有了猥亵的语言,我爹不在时,又有了动作,吓得我娘不敢离开我爹半步。接下来,李金龙不把我爹放在眼里,在我爹面前,对我娘浪言浪语,粗俗下流,毫不掩饰调戏之意,对李金龙的这钟禽兽之举,我爹又气又怕,无奈之下,告诉了我爷,我爷听后 ,脸色是青的,只淡淡地对我爹说一句:“你要保护好你的媳妇!”第二天,他又去了镇上的酒坊。第二天晚上,他又听到了我爹同样的倾诉,他回复我爹的,还是那句话。第三天晚上,我爹见到我爷时,几乎要哭出来了,显然,李金龙的行为,开始变本加厉。就在这天晚上,胡子团伙里来了一个人,把李金龙叫走了。

我家屋子的最西端,放着一个破箱子,箱子与墙角之间,有一个空隙,那里夹着一把刀,这把刀是从老一辈人传下来的,刀长大约三尺左右,刀头很宽,往后变窄,刀上生满了锈,平时家里人都把它当作了废铁,但由于是祖传的,也没舍得扔掉,现在我爷把它找了出来,吃完晚饭,就磨这把刀,一连磨了两个晚上。我爷磨完这把刀,就把我爹叫到一旁,对我爹说:“过几天,欺负你媳妇那个人,还会到咱家来,他再欺负你媳妇时,你就用这把刀把他杀了。” 我爹听说叫他杀人,吓得浑身哆嗦。我爷对他说:“你只管把他杀死,以后的事由我来处理!”我爹仍然身上发抖,不敢接那把刀。我爷对我爹说:“你眼前有两条路,你选其中的一条:其一,是你带着你的媳妇,远走高飞,走到我永远看不见的地方,从此你不再是我的儿子,我李金梁没有这样窝囊的儿子,但是我的孙子你不能带走!其二,是你把那个人杀死,你就永远是我李金梁的儿子!”我爹的双手颤抖着,接过我爷手里的刀。

几天后,李金龙果然又来了。他看见我奶仍然照顾老父未归,我爷仍然去镇里料理他的酒坊,家里只有我爹和我娘,胆子越发大了起来,他声称自己忘记带烟土,他的烟瘾又犯了,现在行动不得,叫我爹到村里的王寡妇家里为他取一块烟土。村子里王寡妇是他的相好,被他包养,这是全村人都知道的。王寡妇家里放着烟土,以便他在王寡妇家里时使用。我爹出去了。李金龙开始对我娘猥亵调戏,我娘哭了起来,我爹突然转了回来,手里拿着我爷磨得亮亮的那把大刀。李金龙不但不害怕,反倒厚颜无耻地叫我爹去砍他,我爹的眼睛充满了血丝,把刀高高举起,刀在空中颤抖着,但没有砍下来。李金龙得意地叫嚣着。

“还不动手!”我爷在门外大喝一声,一个箭步闯了进来。看见我爷,李金龙一跃上了炕,用身体撞开窗户,跳了出去。整个动作,比猴子还敏捷。

闯进屋子里的,有三个人,除了我爷,还有我爷的两个兄弟,三个人的手里,各端着一支枪。那时,很多人家是有枪的。

李金龙拼着命往山下跑,我爷和他的两个兄弟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开枪射击。此时,李金龙只有逃跑的份儿,没有还击的份儿。他朝山下村子里的王寡妇家跑,他想那里也许是他的避风港。他跑到王寡妇家门前时,敲门的手还没举起来,就倒在血泊里,他已经身中数弹。

打死了胡子头领李金龙,我爷名声大震,被编成了故事,在妇孺口中传诵。而我爷自己心里明白,他闯下了大祸:打死李金龙,他的同伙不会善罢甘休,会找上门来报仇的。那些日子,我爷日夜提防胡子来报复,把我二爷、三爷两家人,叫到自己家,三户人家,住在一起,三个男人,枪不离手,夜间睡觉,一个男人在窗前警戒,另两个男人,合衣枕枪。一天夜里,院子外面的柴垛突然起火,我二爷、三爷要去救火,我爷阻止了他们,叫他们端着枪,守在窗口,而女人和孩子,全都趴在地上。眼见着大火把柴垛烧成灰烬,我爷就是不准家人去救火,就这样,三家人一直在屋子里守候到天亮。事后,我二爷和三爷问我爷为什么不去救火,眼看着一整垛的干柴被烧掉了,我爷说,如果那是把火是胡子放的,我们救火的人暴露于火光之中,是在明处,而胡子却在暗处,我们岂不成了胡子的活靶子?我二爷和三爷,只能暗自敬服,我爷虽是一个农民,临危之时,却有大将的风范和智谋。

一场大火,虽然给山上的三家人带来了惊恐和不安,但接下来的日子,一直是风平浪静,这使我爷和全家人都放松了警惕,然而,在两个多月以后,传来了使我爷的精神完全崩溃的恶耗__我爷的大儿子,也就是我的伯父,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打死了,他身上留下的是枪伤,身上有几处伤痕,其中的两颗子弹,分别击中了胸部和头部。我爷听到我伯父被打死的消息,当时就昏了过去,半个小时后,在家人的哭叫声中醒来,醒来后再也没说话,几天过去了,他没有说一句话。他心里明白,打死我伯父,就是李金龙的那伙胡子干的。这个判断随即得到了证实,我爷在城里所开的店铺里的伙计说,那天,有一个陌生人给正在城里主持商业经营的我伯父传话,说我爷病了,叫他赶紧回家,我伯父闻讯后立即离店回家,不想在半路死于非命。

我爷作出一了个决定,他要卖家产,雇用军队,剿灭这伙胡子。在我伯父和我爹两个儿子之间,我爷最喜爱的,其实还是我伯父。我爹性格懦弱,在他看来难以成大气,而我伯父的性格却像我爷,做事有一股闯劲,而且很有心机,所以我爷把外面的一切商务经营都交给了他,而把我父亲留在了自己的身边。我伯父不在了,我爷的一切希望也都破灭了,他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为我伯父报仇,这是一个无法阻止的念头,别人更是难以拦阻。

在我家附近的县城里,驻扎着一个团的军队,可是这个县的百里方圆内,却有大大小小三、四伙胡子,而这些当兵的,却每天闲着没事干。军队,官府,胡子,三者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共同遵守着一条游戏规则,政匪不争,兵匪不争,相安无事。这个团驻扎县城一年多,没有剿过一次匪,而胡子们把他们的活动范围,也转移到离县城稍远一点的地方。

我爷知道,这些穿着军装扛枪的,凡事因利而动。我爷去找赵敬义,请他到县城与那个团长搓合此事,因为多年的政客生涯,已使他在官场上的关系之网如老树之根,处处伸展,层层盘绕,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沟通的渠道。赵敬义面带难色,但他还是应允了。他告诉我爷,见了那个团长,不能说是雇用他的部队,那样会花很多钱的,而且,现在也不许搞这一套,只能说钱是孝敬给他个人的,请他个人来帮忙。

这个团长以他私自用兵会掉脑袋为由,对我爷来了一个狮子大开口,要二十万块银元。经过讨价还价,确定为五万元。五万元,对于这个团长来说,是他靠在战场上玩命,几年也搞不到的钱财,而对于我爷,却足以使他倾家荡产。

这个团长提出来,在他出兵剿匪之前,还要有一些铺垫,因为剿匪虽属军队的正常行为,但亦需有上级的指令,非他这个团长所能擅自决定。所以他叫我爷组织当地百姓搞一个要求政府剿匪的请愿活动,这样,他就有了出兵的口实。好在我爷在当地很有威望,这种不流血不流汗的人情还是有人送的。那一日,我爷买了两只肥猪,又架起了几个大锅,凡去县城参加请愿的,都可饱餐一顿猪肉。为了这顿猪肉,很多老人和孩子都来了。请愿的队伍声势浩大,使小小的县城沸腾了一番。锣鼓既已敲响,接下来就是正戏了,这时,我爷突然要求那个团长把他抓起来。这正是我爷的聪明过人之处,因为他知道,经过这样一番折腾,胡子已有所准备,很难一举将其歼灭,于是他要演一场“苦肉计”,以麻痹胡子。

剿匪行动取得“胜利”,是必然的结果,打死了一些胡子,另一些的胡子溃散跑掉了,这些胡子从社会中来,再次散入社会,混迹于三教九流,于是我爷走上了漫长的查访之路,他想从逃跑的胡子口中找到杀害我伯父的直接凶手。一年后,我爷回来了,他从一个胡子口中得知,那次截击我伯父的胡子共有三个,一个是元凶,两个是随从。我爷打听到了那两个随从的下落,但那个元凶,却杳无踪迹。从此,我爷把寻找打死我伯父的元凶,作为他最重要的事情。

自从我爷买掉家产请军队剿匪,已经伤了家中的元气,再说,我爷的心思都在为我的伯父报仇上,再也无心经营,咱李家的家业从此衰落,而赵家却时来运转,再耀门庭: 在家赋闲多年的赵敬义,一天从报纸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名字,这是本省省主席的名字。这个人的名字,使他燃起了重返仕途的希望。此人名叫徐臻,是他官场上的老熟人,而且两个人的私交也不错。赵敬义去找徐臻,徐臻念及情面,接待了他。徐臻对赵敬义说: “这几年你呆在家里,没给伪满做事,这事做对了,要不你就完了,不会有今天了。你找我也是找对了,我这个省主席官不算太大,但还能供的起老朋友吃饭,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 徐臻因人施政,专门为赵敬义成立了一个机构,叫做海上警察局,派赵敬义去当局长。海上警察局,顾名思义,这是负责海上安全和辑查走私的机构,其权力是具有弹性和可伸缩的,其大无边,其小无事可管,全凭掌权人的运作,这是一个想不发财都难的地方。从此,赵敬义在家乡再度名声大震,人们虽然不知道海上警察局长的实惠,但都知道海上警察局长的地位和权力。

赵敬义有一个儿子,是他的大老婆生的,比小雯大八岁,在县城里的中学读书,这也是全县的唯一的一所中学。在这所中学读书的还有我的姑姑,我爷的头脑比村子里所有人的头脑都开放,叫我姑像男孩子一样去读书,所以也上了县城中学。青石村一共有三个读过中学的,一个是赵敬义的儿子,另两个就是我爹和我姑。赵敬义的儿子长得很帅气,就像年轻时的赵敬义,而我姑姑长得十分秀美,这是继承了我奶奶的遗传基因。两个人既在同一个学校读书,又是同乡,如同桃李同园而栽,光艳相映,芳香互递,两个人不免彼此留意,情窦初开,但这只是一种朦胧的爱情,羞涩与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像一张柔纱,把两个人的情感遮裹起来。倒是双方的两个老人,将这张柔纱揭开了一角。那是我爷和赵敬义在一起饮酒,谈起在同一所学校读书的两个孩子,两个人冒出了两家要结成儿女亲家的话,不过,两个人的话到此为止,并没有深说。后来,我姑和赵敬义的儿子都中学毕业了,我姑的读书生涯到此为止,而赵敬义的儿子将要继续升学深造,由于国内事局混乱,他要送儿子到国外去留学。

听说赵敬义的的儿子要到国外去留学,我姑神不守舍,茶饭不思,我爷看在眼里,同时我爷也很喜欢赵敬义的儿子,就去找赵敬义,想把我姑和赵敬义儿子的婚事定下来,最好把婚事办了,然后两个人一起出国,我爷还表示,原意拿出二百块大洋资助他们出国。咱家的家境虽然大不如从前,但挤出二百块大洋来还是没问题的。但这件事被赵敬义拒绝了。我姑和赵敬义儿子的婚约,是由两个老人用舌头签定的,为这份婚约作见证的,就是一碗浓酒。当时两个人都带着醉意,在酩酊酒醉中,我爷记在了心里,而赵敬义只是挂在了嘴上。记在心里的,就像在土里生了根,挂在嘴上的,就像叶子挂在树梢上,秋风一吹,就无影无踪。赵敬义是以孩子年龄太小,读书其间不宜成婚为理由拒绝我爷的,其实心里还是觉得赵李两家的孩子并不相配。这件事对我爷的打击很大,不仅打击了他为女儿谋求幸福的愿望,也打击了他的自尊心,他对赵敬义的怨恨就是从这件事上开始的。

我想我姑也一定找过赵敬义的儿子,如果说伤害我爷的那个人是赵敬义,那么伤害我姑的人就是赵敬义的儿子。从那以后,我姑的精神状态一天不如一天。赵敬义儿子出国留学后,我姑天天都下山,去青石村的村西口。村西口有一条路,路边有一排白杨树,村里人进城,出远门,都走这条路,赵敬义的儿子去国外洋学堂读书,也是从这条路上离开的。我姑就站在路边的白杨树下,眼睛呆呆的,茫然地望着路的尽头。那时正是秋天,路口的风很硬,树上的叶子也开始飘落,秋风撩乱了我姑的头发,树叶打在她的脸上,她唱着当时流行的《四季歌》:“正月到来雪满窗,大姑娘窗前绣鸳鸯……火车好像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她一遍又一边地唱着,歌声凄婉,余音回荡。如果说唱红这首歌的周璇是金嗓子,那么我姑就是银嗓子,而且,就容貌而言,我姑长得比周璇还要美!一群孩子围着我姑,大人们站在远处指指点点,看来,我姑真的是疯了。我爷受不了这个场面,把我姑拉回家。我姑一次次往山下跑,我奶和我妈看不住她,无奈,我爷就用一条铁链,把我姑锁了起来。我姑的疯病更重了,头发披散着,脸也不洗,眼睛直直的。看到我姑这个样子,我奶每天都流几次眼泪。在我奶和我姑面前,我爷是不流泪的,他心里难过,就骂我奶,骂她生了个没出息的闺女,其实,在没有人的时候,他也流了很多眼泪。

自从我姑病了以后,我爷常常站在我家西边的土岗上,一个人对着村子的方向,大声喊叫着。我爷的这个举动,使得家里人都觉得奇怪,我奶叫我悄悄到我爷身边,听他在说什么。我在山上绕了一个弯,绕到我爷的后面,我听见他是在骂赵敬义:“赵敬义,你这个势利小人,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的爹爹,不也是一个小掌柜的吗,你的爷爷,不也讨过饭吗,你当了官,你就了不起了……” 我爷大声骂着,越骂越激愤,好像赵敬义就站在他的面前。我把我看到的情况告诉了我奶,我奶吓坏了,以为他也疯了,叫我一定把我爷拉回来。我妈对我奶说:“我爹不会有事的,就叫他喊吧,不喊反倒把他憋屈坏了!”

我爷决计不与赵家有任何的来往,首先受影响的就是我,我爷不叫我再到赵家去读书,为了不中断我的学业,更是为了在赵家人面前争一口气,我爷决定给我请一个教书先生。对这件事我奶就很反对,这是因为咱家的经济条件大不如从前了,请先生的钱,需要从全家人的牙齿缝中去挤,“面子”与“肚子”发生了矛盾。我奶不敢当着我爷的面对抗他的决定,就悄悄地找了她的住在二十几里外的一个亲戚,要把我托付给他,叫我住在他家,并在那里上学,因为那里有一个学校,在学校上学,要比自己请先生的花销少得多。我奶把这事办妥当了,才对我爷说起这事,想用把生米煮成熟饭的办法,赢得我爷的同意。我爷知道这件事后,不但不同意,还把我奶大骂了一通,对于他来说,面子不但比肚子重要,而且比命还重要。

教我读书的, 是一个姓张的先生,这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瘦老头,据说,他是晚清秀才,有很深的古文功底,经常替打官司告状的人写状子,由于替写状子而得罪了一个有权势的人,被打断了一条腿,落下了残疾,成了瘸子,从此一蹶不振,穷困撩倒,然而我爷一直很敬重他,不仅敬重他的学问,也敬重他的为人耿直,我爷要给我请先生,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张先生教我学习两样东西:一个是算盘,打算盘,在乡下可是一门实实在在的学问,治家理财,创业经商,不懂算盘可不行;一个是古文,这也是我的主课。他最喜欢的文章,就是唐代韩愈的那篇《祭十二郎文》,他不仅叫我背诵,他自己也背诵,他每当背诵这篇文章时,总是闭上眼睛,摇头晃脑,脸上露出一种惬意,那表情,就像一个人刚刚吸足了烟土。

我不喜欢自己一个人面对一个老师,我喜欢一群孩子在一起学习。每当先生给我讲课的时候,我就想起了小雯。每天早晨,还没有上课的时候,或者在学习的间歇时间,我走到院门外,向山下望一望。从山坡上往下望,能望见赵家的大门,能望见从大门进出的人 ,我希望能从这里看见小雯的身影。

咱那里请教书先生有一个规矩,凡是请先生的,每月都要给先生放三天假,不是像城里那样在周日休息,而是在一个月的月末休息三天,咱家当然也要遵守这个规矩。到了月末,先生休息,我一个人很无聊,就到院外转了转,我忽然看见小雯和另一个小姑娘来到咱家住的山坡上,她说她们是来采山花,但我心里明白,她是来看我。以后的两个月,每到月末,小雯都到山上来,当然,每次来都有一个借口。

自从我大伯死后,我爷的身体每况日下,只好把家里的买卖交给我爹来料理。这时咱家的买卖,只有哈尔滨的一个回收钢铁的生意,规模很大,称之为钢铁收购公司。那时,从事此种经营的人不是很多,竟争不是很激烈,所以咱家的这门生意可算得上一枝独秀。

我爹这个人,太不像我爷了,他有一个为人老实的外表,内里却是志大才疏,眼高手低。我不应该对你讲长辈的坏话,这样是违背孝道的,但我又有责任把长辈的缺点告诉你,因为不论人的优点还是人的缺点,都有遗传的可能,作晚辈的知道长辈身上的一些缺点后,可以自我警醒,自戒自励,避免这些缺点。我爹到哈尔滨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租了一套好房子,然后就是宴请宾客,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过起了花天酒地的生活,而且,沾染上了恶习,经常去妓院鬼混。他不但不向家里交钱,而且还向我爷要钱。后来,我爹逛“窑子”的事败露了,“窑姐儿”找到家里来,要和我爹结婚,我爷才领略了他儿子的庐山真面目,颤抖着打了儿子几拐杖,在无人处大哭一场。儿子毕竟是儿子,生意上的事,还得由儿子管理。儿子每次回家,带给他的都不是好消息,消息的内容只有一个,那就生意亏本,需要家里添钱救急。那些日子,我爷几乎天天坐在炕上,骂着千里之外的儿子,边骂边诅咒发誓,说儿子回来时,一定打断他的腿,当儿子真的回来了,平时的怨恨变得无影无踪,把平时积攒的一点儿好吃的,都在这时消耗掉。

哈尔滨的公司,在我爹的手里运营了两年,就运营不下去了,最后是关门大吉,然而,关门并不能真的“大吉”,因为大门的外面,是我爹欠下的债。我爷用他最后的力气,还了我爹欠下的债,还为我爹找了一门差事,这时候,咱家已经一贫如洗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奶得了病,经常嗑嗽,而且痰中带血,我奶得的是从家族遗传下来的一种病,人们称之为痨病。我爷平时经常骂我奶,心里不痛快时拿我奶撒气,但我奶有病了,我爷比谁都着急,他自己有病舍不得花钱看病,但我奶有病他不能不看,然而,这时家中连给我奶看病的钱都没有了。

这一天,太阳快落山时,我爷拿来一把铁镐和一把铁锹,叫我扛着跟他到院外的山坡上,来到一块大山石下,我爷叫我用镐把山石下的一处土刨开,然后再用锹挖,挖出了一个坛子,坛口用油纸包着,坛子里面的东西也是用油纸包着,我爷将油纸拆开,我看见坛子里有一只手枪,还有半坛子子弹,子弹亮亮的,闪着黄光,枪也像新的一样。我爷告诉我,这枪和子弹是他花五十块大洋买的,是要给我大伯报仇,打死我大伯的凶手他打听到了,一共有三个人,他也知道了他们的住处,在寻找机会找他们报仇。我爷说,他的身体实在不行了,走到那里都困难,看来机会没有了,他不能把这件事交给我爹去做,他说我爹是一个窝囊废,也不能叫我去做,那样会毁了我,他要把枪和子弹卖了,好给我奶治病。

那把枪和那些子弹是怎么卖的,卖给了谁,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是卖掉了,它变成了一包包草药,放在了我奶的炕头上。我爷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病比我奶的病来得还急还猛还重,短短的几日,他就躺在炕上不能行动了。

我爷形容枯槁,病情一天比一天重,找来的几个大夫,个个摇头,后来已经数日不吃东西。这一天,他用微弱的声音对奶奶说,他要吃玉米。那时正是夏末秋初,田里的玉米尚未成熟,但嫩玉米穗可以煮着吃。奶奶急忙到田里掰下两穗玉米,煮熟了。我爷爷示意我将玉米粒嚼烂,再吐到他的嘴里,口对口地喂他,因为他的牙齿已经脱落,不能自己咀嚼了。我爷的唇边,附着一层粘粘的脏物,我不敢把自己的嘴唇,与他的嘴唇贴得太近,以至没有将食物完全吐到他的嘴里。我看见他对我怒目而视,抬了抬手臂,想要举手打我,但没有抬起来。一旁的奶奶推了我一下,用眼睛向我示意,那意思我懂了:我爷爷最爱我,我嫌爷爷脏,爷爷会伤心的。我立即产生了一种愧疚感,用舌头把嚼烂了的玉米直接送到我爷的嘴里。我喂了他一口,两口……记不得喂了他几口,当他咽下那一口时,突然两眼发直,脸色变青,用嘴巴指着地面,旁边的人知道他要呕吐,急忙帮他翻过身来,将洗脸盆放在他的嘴边,只见他将口一张,一口血水喷了出来,他张开的口,像放开了的闸门,血水一口接着一口地喷了出来,喷了整整半盆。吐过血后,他脸色苍白,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天黑的时候,他第二次吐血,又吐了半盆。到了夜晚的时候,他第三次吐血,不过这次较前两次,吐得少些。吐过血后,他竟然坐了起来,脸上似乎也有了血色。他对守护着他的家人说,他觉得好多了,看来他还能熬上一些日子,他嘱咐家人说:他死后不要把他的尸骨送回河北老家,把他埋在他大儿子的坟墓旁边,以后那个地方就作为这一支李家人的坟茔地。他把我叫到他身边,对我说:“来顺儿(来顺儿是我的乳名),我知道你喜欢雯儿,雯儿也是一个好孩子,但是你不要娶她,赵家对咱家有孽债,你娶她,对不起你的疯姑姑!”我茫然地点了点头。在下半夜的时候,我爷就死了。

我爷死后,咱家的情况全变了,过上了真正的苦日子,我也成了地地道道的苦孩子。在我爷活着的时候,就没有钱请先生教我读书了,好在张先生敬慕我爷爷的人品,不要钱免费教我读书,教书时只是在我家吃一顿饭而已。我爷死后,张先生看不惯我爹的为人,就不再来咱家了。不读书的我,当然不能在家里吃闲饭,我的工作就是每天到山里去砍柴。

那时,乡下的普通人家,烧柴主要是由孩子和妇女提供的,而孩子又是提供烧柴的主力。男孩子在十一、二岁至十五、六岁其间,正是撑起家庭的灶膛,担负提供家庭的烧柴任务的年龄,当男孩子到入了十七、八岁,就要做成年男人的事情,下田干活了。如果我爷爷还在,我还可以摆脱普通人家孩子的这样的命运魔咒,我爷不在了,我加入到穷苦人家孩子的行列,和镰刀、绳子、扁担为伴。

村里的孩子,都是结着伙,搭着伴到山上去砍柴,咱家住在山上,我没有劳动伙伴,就一个人去做这件事,好在咱家就住在山上,山前山后,成了咱家的房前房后。当年,我爷怎样带着他的两个弟弟为了种果树,把他们的足迹洒遍了这座山上,现在我也为了打柴,把我的足迹洒遍了这座山上。

小雯知道我辍学打柴,在她不读书的时候来山上看我,并且帮着我打柴。她还带来了一套她学习的课本,鼓励我在劳动之余学习。和小雯在一起,我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轻松和愉悦,我们俩一起坐在坡地上,小河、村庄就在我们的脚下,它离我们是这样近,又是那样远,它们和我没有一点关系,此时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两个人的世界,只有蓝天,白云,有绿树和树上叽叽的鸣鸟,有漫山的绿叶和吹拂绿叶的阵阵微风。除此,还有小雯那双美丽的眼睛。这是我第一次认真阅读了的一双眼睛。

在我们回来的路上,迎面碰见了我爹。我爹的眼睛里出现的,先是寒冰,然后是火焰,他连看也不看小雯一眼,抓起我的胳膊,拽进院子,把我推在院墙的一角,此时他的手中拎着一团卷起来的绳子,他用绳子的一端向我抽来,那绳子又粗又硬,抽在我的身上,钻心地痛,我哭叫了两声,他又打了第二下,第三下。如果我继续大声哭叫,也许他就住手不打了,但我选择了忍耐不吭声,任由他抽打。我的这种表现,被我爹看作是对他的反抗与抵触,他手中的绳子一下接着一下打在我的身上,而且一下比一下重。是的,我咬紧牙关,是在积蓄着对他的怨恨:我爷就没有打过我一下,他做了那么多的错事,我爷也没有这样打过他,难道我不是他的骨肉吗?直到后来的很长的时间,这种怨气才从我胸中释去,我原谅了他,这是我在参悟了某些事理后,从生命与人生的角度对他的一种原谅:处境艰难的他,承受着太重太重的压力,有着太多太多的积怨,而我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可发泄这些怨气的人。

就在我爹以绳代鞭,怒不可遏的时候,被出来要抱柴生火做饭的我妈看见了,她大声喊叫着把我爹推开。在我爹打我的整个过程中,小雯一直在哭,她站在我家的院墙外,听见了我爹打我的声音。

几天后,我去找小雯,告诉她我一定要娶她做媳妇。小雯大概是被我的话和坚定的态度吓坏了,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怔怔地看着我。从此,我把娶小雯做媳妇,做为我生命的一个目标,或者,我已经把小雯当作了我的媳妇。

动荡的时局,影响着不同的人,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把这个人向那个方向推一下,又把那个人朝这个方向拉一下。这时,国共战争进入了一个新时期,原有的平衡被打破,形势发生了逆转,小雯的父亲赵敬义和我爹的人生轨迹也发生了某种偏转。

小雯的父亲赵敬义,感觉到他所背靠的大树已经摇摇晃晃,他手中的饭碗也不再安稳牢固了,他又去找他的老朋友,省主席徐臻。徐臻的省主席坐椅虽然同样不安稳,但此时仍然派头十足,在豪华的会客大厅接见了他。徐臻虽然一直在忙自己的事,但对他所任命的海上警察局长的情况略有了解,此时看他见赵敬义的衣着普通,面无宝色,就半讥讽半责备地说:“老朋友啊,我之所以叫你当那个海上警察局长,就是叫你捞一捞油水,补一补那几年的亏空,想不到你现在还是这个样子!”徐臻告诉他,这个地方是保不住了,他有省主席这个职务缠着不能走,他叫赵敬义先离开这里,他再一次尽朋友之谊,把赵敬义推荐给南方省份的一个同僚,在那里的职务仍然是少将参议。赵敬义就这样去了南方。

急于摆脱困境的我爹,做起了一个十分冒险的生意,那就是贩卖烟土。从黑道上搞到烟土,到城里去买。烟土的价格高昂,被称为黑金,能买得起烟土的,都是达官显贵,这些达官显贵,就包括驻扎在城里的国民党军队的高官,而该城的驻军司令就是一个瘾君子,成了我爹的主顾,他的家成了我爹常来常往的地方,这个城市对于我爹来说也就门户大开,畅行无阻,尽管那时战事临近,时局紧张。我爹的这种特殊身份,为构成这座城市紧张格局的另一方,城市外围的解放军的情报部门所注意,他们对我爹这个农民儿子的阶级归属,还是有正面的认同的,于是解放军的一位称为何部长的人找到我爹,叫我爹进城时为解放军做点事,将城里国民党军队的城防工事(比如碉堡的分布和位置)画成草图交给他。当然,作为费用与回报,我爹能从他手里拿到一笔钱,是高于平时经商获利几倍的白花花的银元。老实说,我爹的政治觉悟不是很高,但他有朴素的阶级情感和简单的是非判断,所以他为解放军做事,包含着两个因素:其一,是情感上的自愿,其二,也是为了钱。

在城里多用眼睛看看,把看到的东西在一张纸上记下来,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他有一个包着黑色物品的小包裹,在城防守军各个关卡的检查人员的眼里,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无人敢检查,人人要放行,他的神秘小包裹,就是他自由进出的通行证,而他被守城官兵熟悉了的面孔,犹如他们身上的军服,肩上的徽章,成为我爹进出这座城市的一种特权。由于行事方便,有很强的安全感,不论是我爹还是解放军的何部长,都犯了麻痹大意的错误,何部长交给我爹一些传单,叫我爹在城里张贴出去,这个任务,已经超越了他的小包裹和他那张脸所承载的安全极限,我爹粘贴传单时,被巡逻的士兵发现了,将我爹抓了起来。城防司令知道这件事情后大吃一惊,他立即下令将我爹放掉,因为他与这件事责任攸关,他怕因此受到牵连,我爹也因此失去了进城的机会,断掉了一条财路。

这件事,为我爹的人生轻轻勾画了一笔,是他的一个光环,也是他的一个隐患。8

十一

人生中的某些事情,或许是是一种偶然,但历史却是一种必然。随着战争硝烟的散去,一个历史时期落下帷幕,而一个新的历史时期的大幕刚刚拉开。全国解放,我爹成了第一批村干部,这得益于他为解放军做过事的这段经历,也正是这段经历,又使他在文化大革命中吃了很多苦,这是后话。

村子成立合作社以后,我爹又成为村里的负责人,这得益于他有文化。除此,还有一个隐性的原因,那就是他是我爷的儿子。他的身上毕竟流着我爷的血,他的性格虽然不像我爷,但来自我爷的一些遗传基因总能在某个时候突显出来。

解放后,赵敬义也回到了老家,但不是衣锦还乡,而是落魄而归。赵敬义去就职的地方也被解放军攻克,所在部队的官兵,有一部分参加了起义,而另一部分成了解放军的俘虏,而虚挂参议一职的他,由于没有参与实际事务,既不属于起义人员,也不属于战犯,于是对他进行了冷处理:解甲归田,回乡务农。

回乡后,赵敬义为人低调,再一次突显了他“大好人”的人格特征,平和谦逊,和别人一样参加集体劳动,村里人也没有用异常的眼光看待他。他本可以这样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或者将这种安静的生活延续多年,但他以往的职业习惯,渗入到他的性格中,每逢国家发生什么大事,他就给中央写信,提出自己的意见,一个与中央政策相反的建议,给他带来了灾难,他被视为国家政权的危险分子,从国家的公民,变成了专政、改造的对象,与村里的地主富农成了同一类人。从此赵敬义在人前羞颜惭面,无以自容。渐渐的,人们看他的目光也变了,而他的精神状态也发生了变化,头也低了,腰也弯了,由以前的人上人,变成了人下人。他的女儿小雯,也受到了影响,失去了朋友,没有了伙伴,整个世界对她都封闭起来了。

一天,赵敬义托付他的一个亲戚,来找我爹提亲,要把小雯许配给我,我爹当时就回绝了。第二天,社员们出工干活,赵敬义不是社员,但他要出工干活,由于没有洗脸,他的脸上带着很大一块黑色的渍痕,看见的人都笑了,我爹没有笑,很严肃地问他:“你家没有镜子吗?”赵敬义恭恭敬敬地回答:“没,没有。” 我爹说:“那么你怎么不撒泡尿照一照自己,瞧你这个德性!”,赵敬义知道我爹说的是什么,脸立即就红了。

我爹虽然对赵敬义冷言相加,但在劳动中和生活上还是照顾他的,不叫他干很重的活,在他家揭不开锅时,还悄悄给他送去了一袋粮食(其实也是可怜小雯),没有把他当作坏人压制他。尽管我爹因为我姑很恨赵敬义,但他不落井下石,不欺人于危难,这一点很像我爷。

人生的大起大落,是对人是一种考验,赵敬义没有经受住这种考验,不久就在郁闷和压抑中死去了。

赵敬义的大老婆,即小雯的养母,是在更早的时候离世的,赵敬义死后,小雯形单影只,一个人过活,参加了村里的劳动,早在她爹回家务农时,她就终止了学业。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了大家闺秀的风采,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松散,整天也不说一句话。我几次找她,她都回避着我。

这样的日子,不仅对她是一种煎熬,对我也是一种煎熬,就在这煎熬的日子里,我生命的一个时节到了,这是一个开花的时节,也是我获得一种人生权力的时节,也就是说,我到了结婚的年龄。我向我妈说出了我要娶小雯的想法,我妈说:“来顺啊,这不行啊,你死去的爷爷早有吩咐,你不能违背他的遗愿啊,再说,小雯她爹是咱村的阶级敌人,你娶小雯,你要背一辈子黑锅,你这一生就完了,不仅你爹不会同意,我也不会同意,谁都不会同意的!”

我哭了。但眼泪没有阻断我要娶小雯的念头。我决定不求任何人,不依赖任何人,以一种叛逆的方式解决我与小雯的婚姻问题,为了小雯,我可以叛逆整个世界!

我打算带着小雯离开这个地方,要去地方我也想好了,那就是中国的最北边,人们称之为北大荒的地方。那个地方,我早就听人说过,是最能包容外来人口的地方,那片黑黝黝尚未完全开垦的土地,是谁都可以与之谈婚论嫁的处女,只要你有一双手,肯劳动,那里就有你的一个茅草房,就有你的一缕袅袅炊烟,我和小雯是年轻人,具有了到那里入户的全部——也是最简单的条件。我想我把我决定告诉小雯,小雯一定会激动万分,她会感到兴奋,也许还有恐惧,她会笑,也许会哭,但无论如何,她都会跟我走的,我也一定会把她带走。

傍晚,夕阳西下,炊烟散尽,忙碌的人们,在这个时候安静下来,我来到小雯家。还是那个大院,还是那个黑漆大门,站在门前,就能感觉到里面的冷清与空寂。我扣了扣门,里面传出了狂烈的狗叫,接下来是一个姑娘的问话声:“谁呀?” 我应声作了回答,门开了,小雯和一条大黄狗站在了我的面前。大黄狗怒视着我,小雯惊讶地看着我。我告诉小雯,我有重要的事情对她说,她把我带进她的屋子里。

我把“重要的事情”对她说了,她既不兴奋,也不恐惧,没有笑容,也没有忧色,她十分平静,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她听到的是无关痛痒的平常话。

我迫不及待地征求她的意见,她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没有那个必要。”

我问是为什么,她说:“咱俩的事,都是小时候的事,现在咱们都长大了,不能再提以前的事了。” 听她这样说,我有些急了,说:“这怎么是小时候和以前的事呢?不久前,你爹还向我爹提亲呢!” 小雯仍然冷冷地说:“我爹是那样想的,我可没有那样想。你要知道,你和我不一样,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自己的命!”

真的没有想到,多年来,我的思念,我的梦幻,都在沿着一个方向,苦苦地追随着一个身影,就在我追上她,快要抓到她时,她却突然转身,走向了另一个路口……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从小雯家出来的,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而是在小雯家旁边的山坡上坐了一夜,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相信:小雯不爱我了。

我母亲紧锣密鼓地张罗着我的婚事,我爹坚决反对我和小雯成亲,而对于我和别的什么女孩子结婚,什么时候结婚,他都不管了,连问也不问,只是母亲一个人张罗着我的婚事。说媒的人都是商品推销员,像推销商品一样,把欲婚的男女推荐给对方,一个个女子被推荐给了我的母亲,当然,与此同时,我也作为被推销产品,推荐给对方。介绍给我的女孩子,我一个也不想看,我心里只想着小雯,有时看了,其结果和不看一样,因为我看到的,只是对方与小雯的差距。后来,媒人又向我母亲介绍了一人,我母亲怕我看不中人家,自己先去看了,看过后,我母亲回来对我说,这是她最后一次为我张罗亲事了,如果这个女孩子我再看不中,她就再也不管我的婚事了。

我这个人啊,一生不信命,但我和你母亲的婚姻,我相信是命中注定的。我在我母亲的强迫下,见了那个女孩子,不想这一看,我就动心了,不是因为她长得特别美,而是因为我仿佛见过她一样。她见到我很羞涩,我从她羞涩中看到她的文静,她的秀雅,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我不能抗拒的东西。也就是在这一次,我才将小雯的影子从与我相亲的女孩子身上剥离开,这个人就是你的母亲。

和你母亲结婚后,我心里仍然常常想到小雯,不过,思念已经变成了同情,甚至还有一点愧疚。在我结婚以后的一天,我见到了小雯,我看见了她眼睛里凄惋的目光,这目光像一根针,在我心头扎了一下,从此以后,小雯越发躲着我了。

以后不久,赵敬义头上阶级敌人的帽子被摘掉了,摘掉帽子,就意味着在政治上给人家平了反。事情是这样的:国家的文史部门在整理文献资料时,发现关于一座城市解放时期的历史资料,有许多缺欠和纰漏,组织人进行深入调查。这座城市就是赵敬义解放前做事的那座城市。在调查采访的过程中,一个人的名字从国共双方当事人的记述中浮了出了,这个人对一支国民党军队的投诚起义,起到了重要作用,这个人就是赵敬义。有了这份资料,赵敬义的政治身份发生了逆转,由历史的罪人变成了革命的功臣,他现在的身份,应该是革命干部而不是专政、管制的对象。

一行人来到赵敬义家,这些人里面有曾参加过那次战役的解放军部队首长,有投诚起义的原国民党军官,也有地区和县的负责人。当他们听说赵敬义已经去世,而且是以被专政和管制的对象去世的,都不胜唏嘘。他们将欠疚的目光转向了小雯,问小雯有什么要求,想做些什么,小雯毫不犹豫地回答:她想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那位解放军的首长当场表态,说这件事由他来安排。

不久小雯就到部队当兵去了,后来在部队里结了婚,爱人也是军人,听说她的老公公还是部队的首长级干部,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到小雯。”

十二

父亲说完,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父亲仍然沉浸在他回忆之中,我则被父亲的述说所感染。几十时分钟前,那个小雯对我来说还是空气般的人物,现在在我脑子里产生了深刻印象。我问父亲,她现在的情况怎样,父亲说:“我也不知道,我和她一直没有联系,就是她在部队结婚的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话说回来,她现在的情况无论如何,都已经和我没有任何的关系了,因为不论事和人,都已经成为过去了。”

母亲去世后,我们几个做儿女的,经常聚在父亲的身边,给他造成一种儿孙满堂,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父亲的心情也渐渐好了些。他说出了他的一个愿望:他要趁着他的身体尚健,回老家青石村看一看,除了看一看亲人,也看一看乡亲们。由于现在已经到了秋季,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我们把他回老家的时间定为明年春天,到明年春暖花开时,我们陪他同去。于是,明年的春天,就成了他等待的日子。

就在我父亲在回忆与等待中徘徊的日子里,我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传来陌生的声音:“你是李秋实先生吗?”

我说:“我是。”

“您可能不知道我,但我知道一个人,就是令尊大人,我的母亲和令尊大人是同乡,又在一起读过私塾,我母亲很想念她的同乡和同学,就托人打听令尊大人的联系地址和联系方式,我们没能与令尊大人取得联系,但我们间接地知道了您是令尊大人的儿子,我们想通过您与令尊大人取得联系,您可以帮助我与他老人家取得联系吗?”

我询问他母亲的名字,他说出了“赵玉莹”三个字,我立即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听到这个名字,我有些激动,这是替我父亲感到激动,我想,听到这个消息后,父亲的激动自然是不可言表。

当我将这一消息告诉我父亲时,他很惊讶,但没有我想象的那种激动。

“啊,她还活着!” 他只说了一句在我听来有些匪夷所思的话。

我将赵玉莹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他,我看见他拨打电话的手有些颤抖。电话拨通了,通话进行了很长时间,双方迫切地询问着,都想在流逝的岁月中,抓住一把对方生命的飞絮。我不应该干扰他们对话,我从我父亲的身边走开,到另一个房间里。

他们的对话结束后,父亲告诉我,赵玉莹邀请他到她家做客,被邀请的不只是我父亲,还有青石村的其他乡亲。

“你答应去吗?” 我问父亲。

“我当然答应了,我怎么能不去呢?我也要借着这个机会见一见青石村的乡亲啊,恐怕我不认识他们了!”

父亲还告诉我,赵玉莹现在的情况也和他一样,去年她的老伴去世了,她一个人闲坐时,很想念老家的乡亲们。

我和父亲登上了南去的列车,目的地是中原腹地的一座城市,但对于我们最北方的人来说,可称得上是南方了。在车上,我笑着问父亲:“既然我赵阿姨也孤身一人,你想不像和她重绪前缘?”父亲瞪了我一眼,说:“绝没有这种可能,人到了这种年龄,以前的所有情念,都变成了一种东西,那就是草根情。再说,我和你妈这几十年的夫妻情感,不是别人可以替代的。”

下了火车,迎接我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白白净净,中等个头,有些微胖,是赵玉莹的儿子。我们上了一辆挂着军队牌号的小汽车,我们去的地方,是省军分区大院。这是赵玉莹居住的地方,也是她以前工作的地方。

省军分区大院,是省军分区司令部所在地,长长的围墙,宽大的院门,院门边并没有门牌,只有站岗的士兵,站岗的士兵共有两人,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里,两个人都站成笔直的“1”字,面部朝着一个方向,一动也不动。当我们的汽车来到时,电控大门打开,两个士兵依次举手敬礼。汽车穿过机关大楼,军营,一直向后面驶去,后面的一侧,有几座二层小楼,每一座小楼,都有一个套院,显然,这是军区领导干部的住宅。我们的汽车在一座小楼前停下,赵玉莹的儿子帮我们拿着提包,将我们领进了楼房。

客厅里,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前,这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身体很胖,不需详问,她就是赵玉莹!见到我父亲,她几乎是把我父亲拉到沙发上的,他们像阔别多年的老朋友,没有丝毫的生疏和隔阂感。客厅里,还有三个客人,他们有着与我父亲一样的年龄,其中有一位是女的,他们就是赵玉莹请来的青石村的乡亲。这三个人,都是她生活在青石村那段岁月里,能够走进她生活空间的人。青石村,曾经是她的一个小小的世界,由于她特殊身份和遭遇,这个小小的世界,对她来说,更是小之又小。那个女的,是她儿时的玩伴,也是她唯一的玩伴。两个男人,一个是她家长工的儿子,一个来她家读书的亲戚,也是她与我父亲共同的同学,也许,她记忆中青石村的乡亲,仅此而已。

当天晚上,赵玉莹儿女们都过来看我们。赵玉莹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加上儿媳、女婿和孩子们这些附加人口,是一大群人。刚进客厅,我们就看见客厅的墙上,挂着赵玉莹全家人的合影,照片里的人,个个身穿军装,赵玉莹的肩上,佩着大校军衔(后来我才知道,她退休前是省军分区政治部主任),她身边的男人,是一名少将,这是她的丈夫。她的三个儿子和女儿,都是星数不等的校官。现在,赵玉莹帮着我父亲将眼前的人与照片里的人一一对上了号,眼前赵玉莹的子女们都没有穿军装,这是他们八小时以外的一种自由,为了生活的一种便利,更是一种潇洒。我从赵玉莹儿女们的言谈与说笑中,看到他们似乎有一种超越别人的优越感和自负意识,这引起我心中的不悦。从赵玉莹身上,已找不到我印象中的淑女形象,这不是因为年龄,不是因为她发胖的体态形成的反差,而是她的举止更像一个男人,她大声说话,高兴时,大声嘻笑,还喜欢指手画脚,好像别人都是她的战士。这是我不喜欢的女人的形象,我心里想,幸好这个女人没有成为我的母亲,否则,我们的家庭和我们,都是另一种样子。

我父亲与赵玉莹谈话的内容越来越广泛,从对以前的回忆,从家事,扩展到国家大事和国际形势,谈着谈着,两个人竟因为对某问题的观点不同,争执了起来。看到这种情景,赵玉莹的儿女们抿嘴而笑,从他们的笑容,我知道赵玉莹将她与我父亲的那段历史,早已向她的儿女们公布了。赵玉莹的女儿笑着对她母亲说:“妈,你和我叔有这么多的话,我看你不如和我叔重叙……” 她笑嘻嘻地把两只手的拇指并在了一起。“胡说!” 赵玉莹怒斥她女儿一句。“我要是和这个倔老头子生活在一起,我就是有十颗心脏,也早被他气坏了!”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

这是一顿丰盛的晚餐,赵玉莹亲下厨房,她的儿媳和女儿也各显厨技,大家熙熙闹闹围桌而坐,谈笑中,话题又进入了赵李两家的往事,赵玉莹盛赞我的曾祖父,但对我爷爷颇有微词。当谈到赵敬义的时候,赵玉莹的儿女们充满了家族的荣耀感,因为历史对他们的姥爷最终作出了公正的判决:他们姥爷的名字写在胜利者的功劳簿上。赵玉莹的一个儿子说:“我们的家庭是国共合作的产物。” 我看不惯他们的这种傲慢,就说:“你们在座的各位,哪一个代表共产党,哪一个代表国民党?”显然,他们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所带的讽意,都沉默不语,晚餐的氛围也冷了下来。赵玉莹对我爷有失恭敬的话,也引发了我父亲的不悦,他对赵玉莹说我爷对她的父亲和她家其实很好,力所能及给予了帮助,赵玉莹淡然地说道:“我一点也不记恨你的父亲,其实我还很感谢他,如果不是他反对咱俩的婚事,也就没有我的今天,我也不是现在的赵玉莹。”听到赵玉莹的话,我爹沉默了,伴随这种沉默的,是闷闷不乐,一种压抑的气氛,持续整个晚餐过程中。

晚上,我们被送到军分区招待所去住宿,到招待所住宿的,除了我们父子,还有赵玉莹的另外三个同乡。其实,吃过晚饭后,赵玉莹的子女们都各自回到自己的家中,赵玉莹家有很多空闲的房间,完全可以消化我们这几个来客。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一个高官家庭特有的洁癖和与众不同的生活习惯。

除了第一天晚上,我们与赵玉莹一家人共进晚餐,以后我们的用餐,都被安排在招待所。招待所里有一个大食堂,凡在招待所住宿的,都可在食堂免费用餐,食堂的伙食还是不错的。

赵玉莹的二儿子是我们与赵玉莹的联络员和服务人。从赵玉莹家到招待所,本是不远的一段路,但赵玉莹的二儿子一天三次对我们进行接送:早餐后,接回来,晚餐前,送回去,中午他不回家,委托一个战士开着他的车前来接送。我们只呆了一天,就厌倦了这种生活节奏,同时,考虑每天住招待所,赵玉莹的花销很大,第三天,我和父亲就提出告辞,赵玉莹苦苦相留,我们免强又住了一日。第四天早晨,我们准备返回,收拾用品和行囊。与我们一同来赵玉莹家作客的三个乡亲,由于家在农村,在这里都有一个游玩计划,所以把归期向后推辞一天。

我和父亲收拾物品时,赵玉莹也在换衣服,她要送我们到车站,我们和她的家人都阻拦她,但她坚持要去。

到了火车站,她陪我们进了候车室,要等我们上火车。开始检票了,她坚持要送我们到站台(她已经买了站台票)。就在我们上了火车,即将离开的一刹那,我看见她的眼睛流出了泪水,我父亲的眼睛也湿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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