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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明月千里  作者:远遁

发表时间: 2020-09-17  分类:长篇  字数:8245  阅读: 20  评论:0条 推荐:0星

 

又是一年中秋夜。

是岁中秋,家乡的月圆不圆不知道,可是费德尔农庄上空的一轮明月却是圆得出奇。不过令人遗憾的是,正像歌中唱的那样:今年月圆人不圆。

五常劳务团刚刚回国一批人。根据最初的计划,结合实际工作情况,现在农场这边已经用不了那么多人了,所以第一批先回去八个人,余下四人在这里坚守,等到冬季卖完黄豆再回国。

余下的四人有江波、刘三、李国盛和卢铮。

江波晚饭后呆在屋中哪儿也不想去。想到先回去的八个人能同家人团圆了,他的心中有些空落落的。他有些想家了。

江波年轻时曾经也风光过。当时他在市政府车队工作,为市政协主席开过车。那时中国还没有加入世贸组织,私家车还非常少,遇到结婚等喜庆大事想找辆好车不是那么容易的。可以想象得到,那时江波身边的朋友是很多的。张口求用几辆车,谁不得跟江波说点好话、送几条好烟、请江波喝顿好酒,然后还得去歌厅嚎两嗓子?

后来市里换领导了。常言说:一朝天子一朝臣。领导都有自己的亲信。江波从车队下来了。好在他也交下几个朋友,闲了不到半年,终于有人安排他给物资局的陈局长开车。

物资局在计划经济时是很牛的单位。江波经常陪同领导出差,北京、上海、南京走个遍,中华、红塔山、万宝鹿抽个遍,西凤、茅台、五粮液喝个遍。这些还不算,江波有个最大的爱好,那就是美女。有时领导偷香窃玉,当然也少不了江波的,他称这种事为“拿毛”。其实,江波也未必拿过多少毛,他这人有个最大的毛病——吹牛,拿过一次他能对别人说成十次,骑过骆驼他绝对不讲骑马的感受。

好景不长。党的十四大过后,计划经济逐渐退出了中国历史舞台。就在物资局即将被取消之际,经过一干人等的竭力运作,市里勉强同意成立一个下属于物资局的经贸公司。这个公司享有小额进出口权,当然也就可以同国外进行劳务合作。

这一年,公司同俄罗斯一家农场签订了合作种植200公顷大豆的合同。经过局里领导研究,决定派江波出任劳务团团长。

说心里话,江波并不愿意当这个团长,因为他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江波离过两次婚,他现在的妻子已经是他的第三任了。两个人刚刚结婚一年有余,感情还不能说是十分牢固。妻子没有正式工作,在街里开了一家干洗店,帮着江波勉强度日。江波如果不当这个团长的话,那么下一步公司里有没有他的位置就说不定了。没办法,他同妻子商量了好几个晚上。妻子还是支持他的,她说:“你去吧。家里的事你不用惦记。不就是七个多月吗?咬一咬牙,忍一忍,就挺过来了。”

话好说,事难办。上次国内有人上来,老婆给江波捎来一条烟,从120元的标准降到了70元的标准。江波知道,家里肯定是没钱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江波在板房内抱膝而坐,一边吸着7元一盒的家乡烟,一边想着家中的人,不由得虎目含泪了。

卢铮没有家庭负担。他刚离开校门不久,属于一人吃饱、全家不恶的潇洒单身汉。送走第一批工人后,俄方伙伴尼古拉打算在地里蹭顿饭,所以迟迟不肯离去。江波猜透了他的心思。按照人之常情,留他吃一顿饭也不是不可以,可是江波心里有股劲扭不过来。在中国,张三如果从大连来到昆明的李四这里,李四理所当然要招待张三,反之亦然。可是自从江波他们来到俄罗斯,每次都是中国人招待尼古拉,而尼古拉却从未尽过地主之谊。这让江波想不通。他把卢铮叫到身边,告诉他如此这般,卢铮听后差点笑出声来。

卢铮来到尼古拉近前,用俄语问他:“您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尼古拉摇了摇头。

卢铮说:“今天是中国的一个节日。如果勉强翻译的话,那么就是每年的秋季都有这样一个节日。按照我们的传统,这一天我们要等到月亮升到头顶才能吃晚饭。”

尼古拉抬头看了看空中的明月,估计等它升到头顶还需两三个小时,于是开口笑道:“你还说我们俄罗斯节日多,你们中国节日也不少啊,月亮升起来还过节!”说罢,他讪讪地离开了。

江波等人见尼古拉终于走了,这才开始把酒菜摆齐,在异乡共度佳节。

饭后卢铮一个人沿着通向巴尔霍敏卡的小路信步闲游。劳务团的生活虽然艰苦,不过他已经渐渐地适应了。如今剩下的人少了,怎么也能更好过些,加上这几天在小河上下的网时常能捕到不少的小鱼,用来吊汤确是美味。前天,网里面竟然还逮到了两只蛤蟆。

卢铮虽说没有负担,可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心事。他的心事全在梅雪身上。梅雪是一位朝鲜族女孩,脸像雪花一样白,身上像梅花一样香。当初在学校求学时,卢铮和梅雪同其他男女同学一起,端午节在江边踏过青,冰雪节在太阳岛挨过冻。那时,他们什么也没有想,没想过情,没想过爱。那是人生当中最纯洁的一段时光。有人将人的一生分为五个阶段,从前往后依次为前无情无性、有情无性、有情有性、有性无情、后无情无性五个阶段。边成和梅雪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大概就处在前无情无性的阶段。若说无情,也未必准确,那可能是一种不被当事人感知的情,是一种人类从亿万年历史当中走过而遗传下来的一种自我觉醒,它没有一丝污染,没有一丝算计,有的只是看花花解语,望月月生香。

直到大家分开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卢铮才意识到自己心中有个位置突然空了。原来这个位置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被梅雪占据了。一旦意识到这个问题,卢铮便无法释怀,他回忆起了同梅雪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回忆起了她的一颦、一笑,他想,大概这就叫做“此情可待成追忆”吧!

今夜,望着他乡的一轮明月,卢铮的心里又充满了美好的回忆。他不知道梅雪如今在哪里,也不知道,二人今生是否还有重逢的机会。所以他不想留在地里面对江波,也不愿同刘三和李国盛去聊天,而是宁愿一个人在路上款款漫步,在心中用曾经拥有的画面去勾画尚未呈现的图景。

刘三和李国盛在小河边慢悠悠地散步,二人虽然都没说话,可是心里都揣着同样的心事,都在惦念留在家中的妻小。他们不觉间来到了刘华强劳务团曾经工作过的地块前,望着罢园的田地,回想起端午节时翟刚、唐友和他二人在一起闲聊的那些话,二人的心头都是说不出的难过。

那天也是这个时间,四个人坐在河边的小桥上,一边卷着旱烟,一边聊着两个劳务团的家长里短。

“你们伙伴的实力比我们伙伴可强多了。”刘三对翟刚说。

“那是自然,人家起码有个不大不小的公司啊。”翟刚说。

“我看你们伙伴就是想空手套白狼。他一分钱没有,加油钱都让你们垫付,到秋天他还能分到多少黄豆呢?”唐友说。

“尼古拉根本就没有钱。如果没有那个叫米沙的警察的支持,我看这块地根本就种不上。”李国盛说。

“老翟,你说咱们在这地方同监狱有什么区别?要说有区别,只是活动的空间大一些,说话声音能大一些,抽烟能随便点。”唐友说。

“那可不一样,”刘三插话道,“在这儿你想搞个娘们儿随便,在监狱里行吗?”

“随便是随便,可是上哪儿找去呀?你来这么长时间,你找到了吗?”唐友说。

“哎,不会说话真是憋屈。”刘三和李国盛几乎同时叹了口气。

“你们年轻行啊,想作就作,像我和老翟这把年纪,就想着身边有个伴,能有个说话聊天的,添茶热酒的,知疼知热的。”唐友说。

“我是有家难奔,有国难逃;你是子女不孝,空巢到老。咱俩可是同命相怜啊!”翟刚对唐友说。

刘三和李国盛对唐友和翟刚的事也知道个大概,一听翟刚这么说,心里还真有些替他们两个感到难过。

“翟校长当年得势的时候,像现在一过端午节,家里的门槛是不是都被你们学校的老师给踩滥了?”刘三问翟刚。

翟刚没有马上搭话,不过,从他的脸上略过一丝幸福的微笑,有经验的人可以看得出,那是对曾经幸福生活的回忆和眷恋,那是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无奈。他无精打采地应道:“好汉不提当年勇,说那些个有啥用?”

“我儿媳妇的一个本家叔叔原来在教育局工作,每到逢年过节,自己家什么都不用买,人家送上门的东西吃都吃不完。可是等到退休以后,连一个上门的都没有了。变得真是太快了!”唐友说。

“这就叫‘势在人在,势不在两不来。’”刘三说。

这几句话引得四人开始咒骂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国内今天早市上一定热闹得不得了,”李国盛率先转移了话题,他说,“卖纸葫芦的、香囊的、小苕帚的,唉,这里什么也没有,连韭菜鸡蛋馅饺子都吃不着。”

“你想的挺多呀!还想韭菜鸡蛋馅饺子?你想不想满汉全席?”刘三嘲笑道。

“王金锋老早就想弄条狗,留着今天杀,可惜没弄到。好在钓了几条鲫鱼,要不这节过得连一点荤腥都没有。”唐友说。

“俄罗斯这么多资源都白白地浪费了,”翟刚说,“如果他们允许中国人在这儿随便干,我们养上几十头牛、几十只羊,牛羊肉还不随便吃?”

“如果放开的话,中国人都过来了,青草早就被牛和羊吃光了。咱们黑龙江当初没开发的时候,就是山东人还没过来的时候,何尝不是绿草遍野?这才多少年,现在想找点青草都难。”刘三说。

“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进饭锅里。哎,那样的北大荒再也没有喽!”翟刚感叹道。

……

想起三个多月前的诸般往事,刘三对李国盛说:“你说刘华强就这样被费德尔给熊走了,他能善罢甘休吗?”

“不善罢甘休他能怎么样?”李国盛说,“他能来俄罗斯把费德尔给杀了?杀了回国都回不去。”

“这毛子真是他妈的不讲信用。就说于翻译吧,说给人撵走就给人撵走了,这根本就不是合作的态度!”一提起这件事,刘三每次都十分气愤。

“这都是套路,”李国盛说,“最初可能就是这样设计的。”

“刘华强一分钱没挣到,他拿什么给这些工人开支呢?”刘三说。

“是啊,我听说有的人家为了出国,把自家的耕牛都卖了,地也租出去了。现在这个时候回去怎么办呢?”李国盛说。

“刘华强可能是被一个姓徐的给骗了。”刘三说。

“姓徐的?怎么回事?”李国盛不解。

“具体情形我也说不大清楚,”刘三说,“不过我听说刘华强同费德尔合作是姓徐的给牵的线,如果说事先费德尔就想诓刘华强的话,那么难保姓徐的一点也不知道。”

“这倒不一定,”李国盛说,“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费德尔如果想坑刘华强,他也不会同姓徐的打招呼。”

“这个国家,发展不起来。不讲信用,没有长远眼光。你能骗人一次,还能骗人第二次吗?长此以往,就没人同他们合作了。”刘三说。

“现在人家发达国家也不理他们,”李国盛说,“你看人家美国、日本、加拿大,谁同它合作?也就咱们中国人,为了挣点钱,委曲求全,勉强同他们合作。结果他们竟这样对待咱们。等咱们将来发达了,也不理他们,看他们还去骗谁去?”

二人转身往回走。草塘里已响起了蛙声。金风吹过,让人感到秋天真的到了。

“老吴他们现在已经在家捏着酒盅开喝了。”李国盛说。

“那是必须的!”刘三学着刘大脑袋的口头禅。

“我想我儿子了。”李国盛的双眼湿乎乎的。

“口上说想孩子,心里都是想孩子他妈。”刘三和李国盛开起了玩笑。

“哥们儿,你别说,在国内时,我在外面也干过活。现在咱们在这儿,离家其实还没有在国内时远,可是感觉就是不一样。在这儿干活,心里总是不那么踏实。你有这种感觉吗?”李国盛说。

“那还用你说?咱们不都一样?在国内,如果有人像费德尔那样欺负刘华强,他还不找伙人把费德尔的腿给废了?隔着一条国境线,什么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刘三说。

“你不想孩子吗?”李国盛问刘三。

刘三横了李国盛一眼,随后往地上狠狠地吐了口痰,有些气愤地说道:“我不想孩子,我想孩子他妈?可以吗?”

“想就想呗!你气啥?”李国盛一边说,一边掏出一支烟,递给了刘三。

“我一想起老吴就觉得好笑,”刘三说,“没有毅力戒烟,还非要戒烟。人家卢铮把他的烟都给烧了,他又在地上捡烟头,你说图个啥呢?”

“卢铮这小子也太缺德。那些烟如果不烧的话,够咱们抽一个月的。”李国盛说。

“你背地里骂人家,你不缺德?”卢铮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了过来。

“你本来就缺德嘛,还不让人家说?你不抽烟还不让人家抽?”李国盛说。

“我也没烧你的烟呀。那是人家老吴的烟,老吴要我烧我才烧的嘛。再说,抽那么多烟有什么好处?我还不是为你们的健康着想?”卢铮反问道。

“你是为你自己的健康着想。”李国盛说。

“你可别得罪翻译官,”刘三劝李国盛说,“你要想找娘们还得求人家帮忙。”

“他帮我?”李国盛显然不赞同刘三的意见,“他自己还没找到呢。”

卢铮说:“我就是不会游泳。我如果会游泳的话,我就到娘们儿多的河边,抱着块板子下去游泳。我假装不会水,抱着板子在水里扑腾,俄罗斯娘们儿看见了一定会有下水救我的。我就有机会将其拿下。”

李国盛知道卢铮这是讽刺他那次抱着板子下水险些溺水的事,他上前作势要挥拳来打卢铮的后背,卢铮向前一窜,早早地躲开了。

“你猜咱们团长现在干什么呢?”卢铮问刘三。

“一定是给老婆写信呢。”李国盛说。

“差不多。他老婆第一次从国内来信的时候,老江看完信都哭了。”刘三说。

“你没看看信里写的什么?”卢铮说。

“咱是那种没素质的人吗?”刘三说,“再说了,想老婆,想孩子,这都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这时,江波迎面走了过来。

“怎么样,哥几个,俄罗斯的月亮比中国的圆吗?”江波问从外面回来的三位。

“月亮圆不圆我不知道,不过,俄罗斯姑娘的屁股肯定是比中国姑娘的圆。”刘三的一句话把几个人都给逗笑了。

“你可没说对,”江波否定了刘三的观点,“俄罗斯姑娘屁股的优点不在圆,而在翘。圆是中品,翘才是上品。”

“这才叫拿毛的老手,一下子就能说到点子上。”李国盛说。

四个人就这样在玩笑和思念中度过了中秋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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