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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好的时光  作者:新凡人

发表时间: 2020-11-09  分类:生活散记  字数:13023  阅读: 297  评论:2条 推荐:5星

我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是啥子?我心里的回答很肯定:我当兵在西藏拉萨的那两年,是我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当然,我不是说自己一生中别的时候就不美好了,只是说“最美好”的时光。
 


现在中央电视台越来越会做节目了,贴近老百姓的生活,而且不搞低俗和一味迎合那一套,很有思想和正能量。今年国庆节期间,中央电视台1频道就做了一档很好的访谈节目,话题就是:“最美好的时光”。我得给它点个大大的赞!

不过话又回来,前几年中央电视台做的那些访谈可不怎么样,像那些“你幸福吗?”和“你想回家吗?”之类的,叫人不可理喻和想象。我个人认为所谓“幸福”是发自每个人内心的,在这个世上有的人幸福、有的人却不幸,这很正常。逮谁都问人家“你幸福吗?”,就叫人丈二和尚了。幸福的人会侃侃而谈,说自己幸福得不得了,那么你要是遇上了不幸的人呢?他(她)是向你诉苦还是伸冤?遇上这种情况咋个办吗?再说“你想回家吗?”就更有病了,正常的人哪个不想家,不想回家呢?除非你自己把事情都做绝了,被家人所唾弃,或是你不想对这个家担负起你自己的责任,你才不会想家和想回家!因此,以往那些节目播出的时候,才会引发那么多令人喷饭的“神”回复,被人传为笑柄,我不晓得制作节目的人尴尬不尴尬。

这回不一样了,首先是主题明确,其次是话题阳光,再有就是让老百姓自己说自己一生中的那些风光得意的事情,这就不光贴近老百姓了,简直就是钻进老百姓的心坎里去了,自然也就没有了那么些奇奇怪怪的“神”回复了。你想啊,说自己的事情怎么“神”法呢?纵然你就是一辈子都坎坷,也会有那么一段充满阳光和得意值得你留恋与回忆的。

所以,我要给它点个赞!

中央电视台的那些记者和摄影是不会找到我的。因为,我是从来都不会上那些热闹的地方去的,他们就逮不到我。我是在看这档节目的时候,跟着节目的意思在走,扪心自问:我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是啥子?我心里的回答很肯定:我当兵在西藏拉萨的那两年,是我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当然,我不是说自己一生中别的时候就不美好了,只是说“最美好”的时光。

 

1976年10月中旬,我们在乡下打完了谷子。一天,我们生产队一路人交完了公粮,在供销社食堂吃了午饭,都到新繁镇西街茶铺喝茶歇气。会计和队长跟我一桌,茶过三巡正说要走,见从街面上进来一个熟脸面,像是五大队的,往隔桌一坐下来就杵到人家的耳朵说啥子“四人帮四人帮”的。会计好事,对隔桌的大声说:“又有啥子见不得人的嘛,不晓得有福共享有难共当啊?大声说来我们也听听!真要是说啥子见不得人的你们就拿回去说,不要在这儿装神哈……”

熟脸面招手叫我们过去坐拢一起摆。坐拢后,熟脸面神神秘秘地说:“特大内部消息,向毛主席保证百分之两百是真的!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和姚文元四个老几都遭逮起来了,说这四个老几搞‘四人帮’……”

大家觉得这个事情有点大,半信半疑不敢相信,会计说:“逮其他几个有可能,逮江青怕莫得哪个敢哦!再咋个嘛,人家也是毛主席的婆娘得哇。不可能,太不可能了。”

正说着,二队和四队的两个女知青站在茶铺街沿边上喊我,我过去听她们也在说这个事情。我们几个都觉得这个事情太重大了,今后有可能啥子事情都会随之而变的,包括我们当知青的这个事情都会有变的。于是,一时兴起,决定不回生产队了,马上直接回成都弄清楚这个事情是不是真的。

结果这个事情还真是真的!

 

接下来的一月中,果然是有好多事情都随之而变了,而且全都是好事情。先是我爸和我舅他们在区上上班神情都不一样了,再就是年底我顺利的通过了征兵体检和政审,当兵离开了我当了一年多知青的新龙公社。那年要是不打倒了四人帮,我们这些当知青的,怕是好多都过不了政审这一关。

那年,到我们公社征兵的部队有两拨,一拨是昆明军区的,一拨是西藏军区的。体检那天,在新繁镇二医院里,一个穿四个兜的接兵干部和一个穿两个兜的老兵拦住我说:“我们是西藏军区司令部直属队的,你愿不愿意跟我们到西藏拉萨去当兵?”我当时就想,都找上门来了,不愿意是瓜的?先答应到稳当些!于是,我胸坎板板一挺,尽量像个兵的样子回答道:“愿意!”过后我问公社武装部马部长,马部长说:“那个四个兜是王营长,两个兜的是蒋排长。到西藏拉萨好,再说人家是军区司令部直属队的,在咋个说都不会把你整到边防连队去的。还有就是西藏当兵津贴都要高得多。”马部长叫马德贤,是我远房三表姐夫,我当然得听他的了。

三天后,公社喇叭里喊到公社看红榜,我一趟子跑了五里路,红榜上第一个就是我的名字。又过了三天,在公社报到,那个蒋排长拿一张名单站在花台坎坎上,第一个念到的也是我的名字。

在公社发新兵装备的时候,我们到西藏当兵的这一拨,除了背包还领到的是皮大衣、毛皮鞋、胶鞋、筒绒衣筒绒裤、棉衣棉裤,最提劲的就是那套涤咖军装和海虎绒军帽。而到昆明当兵的那一拨,除了背包就只有棉大衣、布咔叽军装和一顶单军帽,连毛皮鞋和筒绒衣筒绒裤都没有。我们到西藏这一拨有二、三十人,刚一换上新军装就被吆上了一辆军用卡车,一趟就把我们拉到了70公里外的金堂县淮口镇中学新兵集训营。

都说新兵集训是最苦的,那些接新兵来训练我们的老兵,在原部队都是班长、副班长,全都是部队要培养的苗子。他们到新兵训练营来担任排长,个个都是铁了心的要好好表现一番,想干出点成绩来,争取有提干当上真正排长的机会。前面说的王营长是西藏军区警卫连指导员,在淮口新兵集训时担任我们新兵独立营教导员。蒋排长叫蒋庆茂,重庆渠县人,74年的兵,原来在那曲边防团侦察连当班长,因为在军区大比武时拿了个擒拿格斗的名次,刚被调到军区警卫连就来担任我们新兵排长。这样一来就苦了我们这些新兵蛋子了,整个新兵营9个排长,个个都比拼着来。队列训练分解动作,动不动就给你加个餐,喊你抬起腿来就尽到不喊你把腿放下来,你脚抬麻了,想放下来偷偷歇一歇,排长手上捏的竹片子马上就给你打过来了;射击训练加时又加难度,给你掉一匹火砖在枪管下,你端枪的手酸了,手发抖了,排长从后面上来的就给你一脚;投弹训练40米算及格,排长说他的及格标准是45米,投不拢不许吃饭。最讨厌的就是半夜三更来个搞紧急集合,外加5公里全副武装急行军,整得我们新兵个个精疲力竭,再扯把子的新兵,一到新兵训练营不出三天,保证把你啥子“神光”都剃得干干净净的!

也不要怪人家有军阀残余作风,说好听是严格训练,说哪个一点是一报还一报,人家不也都是这样过来的嘛。再说人家那些老兵不也是想进步嘛,想弄出点成绩来显示带兵很有一套,想提了干永远离开自己那个农村老家。反正这些我是可以理解的,也没有啥子好抱怨的,也就都能忍受,不觉得新兵训练有好苦好累的,反倒觉得比在田坝里头干活路松活多了。还有就是想老子们哪天也当上了老兵班长来训新兵,还不是可以照样整转来的啊!说这些不是不无道理的,蒋排长在新兵营训练完了我们这拨新兵,跟我们一起进藏回到拉萨,不出两个月就真的提了干。以后蒋排长升任西藏军区警卫连副连长,81年我在天津东风里18号院收到了他的来信,说他要和李素萍结婚了。李素萍是我表姐,蒋庆茂就这样从一个农村小子,到一个刻苦上进的好兵,一步步地实现了他的人生理想,以后转业在了成都,今年退休时享受副厅级待遇,这就是人生的道路,凤凰磐涅,。

新兵集训营队列训练告一段落后,都有点当兵的模样了。一天上午,全营列队完毕,宣布配发了红五星帽徽和红领章。当我们人人都配戴上了红五星帽徽和红领章,挺胸昂头往那儿一站,才像模像样的像个兵了。之后,全营又集合列队,进行了入伍宣誓,我们就这样成了真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了。

新兵集训营有规定,新兵不许出兵营,营里花钱请来了淮口镇上照像馆里的师傅,准许每人拍一张照片,每班再来一张合照。干部叫我们给家里写信留的回信地址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西藏军区新兵独立营。

每年招兵,西藏军区都组建新兵师,新兵师几千人在简阳县石桥镇集训,唯独我们新兵独立营500多人在金堂县淮口镇集训。在新兵师编制里,打头就是我们新兵独立营,之后才是各新兵团。我们新兵独立营3个连队,我是1连1排1班班长,全营的基准兵。来一个全营集合列队“向右看齐”,统统都是想老子看齐!换句话说,要是来个全新兵师的大集合呢?老子也算是当仁不让的整个新兵师的基准兵,可是没有这样的机会。

那个时候的我,洋盘得很哦!

 

我们算是77年的新兵。在淮口新兵营集训了3个月,77年2月底,我们全营在淮口火车站坐上了闷罐火车,经成都、宝鸡、兰州,到了西宁,中转上了汽车,向西藏拉萨进发。我们原本是可以直接坐火车到格尔木再中转汽车的,但76年唐山大地震后,原先修建青藏铁路的铁道兵师全都被调往了唐山抗震救灾,已经铺好的一段青藏铁路的铁轨也都被统统撬了,调往了唐山搞恢复建设。所以,我们一路上只看见远处那条没有铁轨的青藏铁路,在强烈刺眼的阳光照射下,一溜排列整齐的铁路线上,只剩下那些光秃秃的水泥枕子,在戈壁荒滩上泛起耀眼的白光,无休止地向远方伸展而去。我们坐在军卡车货箱里,下面装了一层麻布口袋,麻袋里是拉往拉萨的黄豆。我们把背包放在麻袋上,人坐在背包上,经格尔木、翻昆仑山口和五道梁、穿越柴达木盆地、过沱沱河,再翻越唐古拉山口,最后是当雄和羊八井,颠簸了9天。我们这一拨新兵蛋子,终于到了我们要当兵的目的地---西藏拉萨。

拉萨,现在依旧是一个圣神和令人向往的地方。快40年的光景一晃即逝,这中间我也时常在关注着它的变化,也听许多战友和朋友说过不少关于它现在的模样。但是,它在我心里永远还是40年前的那个模样。也许对现在的人们来说,它40年前的模样已经没有啥子意义了,人们更多地只是关心它现在的开放和古老神秘之间的那点趣味,但我真心愿意它还是40年前的那个模样。因为,我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都是在那里度过的,我最美好的记忆都定格在了那种清晨的阳光和傍晚的红霞,满城充斥着干牛粪味的炊烟和酥油茶飘逸的气息,永远宁静、安详和原始的模样里。

拉萨的夏天是最美丽的,它给我最深刻的映像,一切都像是被刚刚彻底洗涤过一样,一切都是那么的亮堂洁净、安宁祥和。夏天的拉萨,头顶上的天深邃湛蓝到发青色,阳光耀眼照射得叫人懒洋洋的,连天空上的云彩都不晓得躲哪儿去了;风儿轻轻地那么一吹,柔软得像婴儿的小手在抚弄你,到处是一片爽爽朗朗的干净;正午过后的阳光直射下来,树阴下散落着无数大小不一的白光圆圈,远处看去就像是摇钱树下满地掉落地银光闪闪的银锭和银元一样,梦幻般的奇妙任你遐想。每天早、中、晚军号声起落过后,整个军区大院里马上寂静了下来,耳畔边只有悦耳的蝉鸣和婉转的鸟啼声声,人们说话时都自然地屏住了呼吸小声了下来,生怕一不小心就打扰了周围的安宁;军区大院里除了大操场和道路,所有的营房和办公大楼边的闲置空地上,菜蔬瓜果应有尽有,红花绿草随处可见,菜蔬瓜果应有尽有。而我们最爱种植的是大红番茄和向日葵,大红番茄挂果后由绿到黄再到大红色,魔幻般的神奇和喜悦;正午之前,向日葵棵棵都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全都齐刷刷地仰视太阳大哥,而午后,却又像是被羞臊的女人,低下漂亮的脸蛋儿来躲着那眼都不眨一下的阳光。我在拉萨认识的第一种以前不认识的花是格桑花,格桑花有红的、紫的、粉的、白的和黄的,七、八瓣花瓣薄如婵娟,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样子,可在风雨中它却挺拔张扬,阳光曝烈下它越艳丽灿烂。其实,格桑花是高原上一种最普通、繁衍最广泛的野花,正宗的学名叫“金露梅”。在藏族人的眼里,格桑花寄托着他们顽强的毅力和对幸福吉祥的期盼,藏族人叫它“格桑梅朵”,一个十分好听的名字。

从一个吃不饱饭,每日面向泥土背朝天的干活,累得要死的知青,到一个枕戈披甲戍守边疆的解放军战士。虽说从当兵那天起都有效死疆场的想法,但我们毕竟还是和平年代里的军人,是一代享福的军人,我们是享了前辈先烈们给我们带来的福气。所以,我很知足!以后我跟了首长,首长总是跟我说:“在我们前面,勇敢的都被打死了、牺牲了。现在留下的我们和他们相比都是胆小的了。所以,我们才能活到了今天。‘共产党员都跟我上!’这是真的不是假的,只不过这些都是在拼命前事先说了好的,随时都装在心里,成了一种潜意识,不是事到临头一激动喊口号喊出来的。真要到了那个时候就是不用喊,一个个都得自觉自愿地往上冲。要想战胜敌人和胜利,就只有往前冲,要冲就有死了的和活下来的。所以,我们不应该再有任何的怨言和抱怨,只有时刻准备着,准备着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幸福,这就是我们做人的最高境界!”首长的语言不多,但我信了,这话中肯而没有夸大与浮躁,我想这应该是我一生中受到的最好的和最实际的爱国主义教育了!

在新兵营集训的3个月里,我比那些打小在农村里长大的都能吃苦,我下狠心这兵就是要当出点名堂来。加之在学校里参加过军训的那一点点底子,在新兵营开拔前的各项考核中,我队列第一、100米射击第一、投弹63米算优秀、5公里全副武装越野优秀,就连我们1班办的黑板报也是第一。那天,我们结束了长途跋涉,终于到了拉萨,在军区大院下了车,全新兵独立营在军区大院大操场上原地坐下等待分兵。分配到司令部直属队舟桥连、防化连、图库、管理处和政治部、后勤部的新兵都被陆续领走了,最后剩下我们二十几个成了军区司令部警卫连的兵,我被安排到了2排1班当了班用轻机枪副手。一个月后连里搞了一次训练比武,我总成绩排列全连第五名,当数新兵里的第一。我最得意的是班用轻机枪夜间点射考核,手电灯泡在150米的距离就那么闪了三下,我5发子弹两个点射,命中3发,秒杀了全连所有的班用轻机枪手,我的班长笑的合不拢嘴,见人就吹嘘说:“我带出来的兵咋样?”那脸露的也太大了!

 

一个月后,我是新兵里第一个被选中当警卫员的。5月初,我调离了司令部警卫连,去军区政治部秘书处报到,几天后我在贡嘎机场接到了从内地休假回来的首长。

我们军区政治部秘书处警卫组有5名警卫员,小赵,周副主任警卫员,75年的安县兵;小程,赵副主任警卫员,也是75年的乐至兵;胡老兵,王副主任警卫员,72年的广元兵;老段,杨副主任警卫员,73年的绵阳兵;我,焦主任警卫员,一个成都的新兵蛋子。我们警卫组还有一个“编外”,小樊,75年的河南兵,头一年跟赵副主任出差下部队,遇车祸腿断了,养伤待安排。胡老兵是我们警卫组组长,人老好和蔼,党员。我跟老段住一个屋,他住里间我住外间。老段也是党员,人热情爱帮忙,最大的爱好就是领着我们种菜种花。因为杨副主任是藏族,刚从群工处处长直接被提拔当上的副主任,正师职还拿正团级的工资,三个娃儿都在拉萨念书生活,一家人生活开支有点紧张。老段跟我们挑明的说:“首长有困难,我帮着多种点蔬菜,也算是支持首长的工作。”大家都没有意见。其他几个警卫员都住胡秘书办公室旁边的那间大屋子,那里也是我们平常学习开会的地方。我们警卫组的顶头上司是政治部党委胡秘书,在往上是秘书处长和保卫处长。胡秘书对我们很严厉,遇事没商量,见其他处长和干部也是一本正经,但在首长面前一脸笑得稀烂。我到政治部后没几个月,胡秘书就调离了政治部,去军区炮团当政委了。胡秘书走的时候给我们开了最后一次会,给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对你们是严厉了一点,但绝对是对你们有好处的!”

胡秘书走了,从边防2团调来了两名干部,一个是秘书处的彭处长,原是边防2团的政委;一个是接胡秘书班的新任党委秘书,也姓胡,原是边防2团组织股长。新来的胡秘书是甘肃人,本分憨实,对人十分客气。他搬家的车到了,我们警卫组的都过去帮他卸车,他一脸涨红地直说:“不用不用,我又不是首长,你们都赶快回去,首长要有事找不到你们咋办……”弄得他家属也手脚无措的。当我们帮胡秘书弄好了家,回到首长小院的时候,真好遇上刚吃过午饭的主任们在院子里坐一排晒太阳聊天,见我们三五成群的,问我们干啥去了。我们说新来了胡秘书,帮他搬家呢。周副主任跟主任开玩笑说:“我们政治部的秘书咋个都‘胡’成一团了呢?”主任说:“只要做事不糊涂蛋就好。”

“只要做事不糊涂蛋就好”,我记下了首长说的话。我不做糊涂蛋,我心里一直很明确,当兵就要当个好兵。首长小院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任何人不许使用闹钟。首长休息的再晚,警卫员都要在之后才能睡觉,早晨又必须先于首长起床。我们几个中时常有人睡过了头,起来后不知首长是否还在房间里,又不敢冒失敲门进首长房间里去看看,就怕首长早晨散步锻炼,一个人出了军区大院上八角街去转了,急得团团转。但我有绝招从来都没有误过点,一天早晨我跟首长一起出去散步锻炼,首长问我说:“都是小年轻的,你咋就这么惊醒呢?”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了首长,首长哈哈大笑,说:“这个秘密我替你保管了,我们不外传、不跟别人交流,不要耽误了人家的瞌睡,叫他们一老一小的都相互找不到北!”其实,我的秘密绝招很简单,就是在晚上上床之前喝一大缸子水,第二天天不见亮保准要尿尿!不过最后我还是把我这个经验交流了出去,我们警卫组毕竟是一个集体。

只要首长不出差下部队,我们当警卫员的平日里根本就没有啥子事情可干。我们每天除了给首长收拾收拾房间和办公室外,就是要随时观察首长床头氧气瓶上的压力表,压力不足就必须马上更换氧气瓶。换氧气瓶是我们最开心和高兴的一件事,在小车班曹班长那里要一台北京212,约上一两个没事儿干的警卫员一路,一出军区大院就直奔拉萨河边上去。司机老兵想玩我们的枪,给他们放两枪也不碍事儿,北京212可就归我们在河滩上转上好长时间。这种各有所需很是默契、也很和谐,不出半年我学会了开车,曹班长还帮我在军区后勤运输处办了一个军用驾驶证。

54式手枪和59式手枪,是我们西藏军区警卫员的标配装备,各常备子弹40发。若是首长出差下边防部队,再去秘书处文协理员那里领一支56式冲锋枪,子弹150发,手榴弹两颗。文协理员对我们消耗的子弹基本不限制,时常给我们报销补齐,算是给我们的优待。后来我跟首长调到天津,秘书处同意我任选一支配枪,我选了59式手枪。在天津警备区司令部管理处报到的时候,人家见我通行证上注明有59式手枪一支,要我拿出来看看,都说这枪太漂亮了,以前见都没有见过。管理处要我上缴,又担心我不愿意,就说你上缴后再给你配发一支新的54式手枪。我打电话跟首长说了这事儿,首长说听组织上的。这事儿过了很长时间,我都一直后悔上缴了我那支爱枪。在文协理员那间枪械仓库里,保存了好多各式各样的老枪,都被文协理员擦拭得一尘不染,只可惜那些老枪都没有撞针,听文协理员说这些老枪都是从军区文工团收缴上来的。原来我们西藏军区文工团以前是没有道具枪,上了舞台比划全用的都是这些真家伙,也算是个体力活了。以后文工团有了道具枪,这些老枪才统统“刀枪入库”。在那些众多的老枪里有一支八成新的美式卡宾枪,文协理员想法到后勤军械所配上了撞针,成了一枝完好无损最漂亮的枪,只是子弹稀缺。文协理员对这支美式卡宾枪爱不释手,我们警卫组有要出差的都爱去借那支枪,但只有首长亲自写条子他才肯借,不然休想。我曾经借用过一次,比56式冲锋枪轻巧许多,150米百发百中绝不失手,真正是一支半自动步枪里的上品。

每个首长都有自己最钟爱的收藏品,他们的收藏品就是过去战争年代的战利品,日本鬼子的东洋战刀是他们的最爱,也是首长们可以用来炫耀他们一生中那些峥嵘岁月和荣耀战绩的物证。首长们获得的每一件战利品后面都有一段不同寻常的故事,这些故事或辉煌灿烂或血雨腥风。我见过的日本鬼子的东洋战刀有两种,银把的佐官战刀和铜把的尉官战刀。据说金把战刀是日本将官战刀,象牙把战刀是日本皇室成员的佩刀,可惜我遇上的那些首长们他们也都没有见过。我的首长最得意的一件战利品是一把象牙镶把白朗宁手枪,整个枪身还没有巴掌大,据说有效射程只有10米。首长将这件战利品视若珍宝,每次交我擦拭后首长都要检查一遍弹匣里仅剩的那4发子弹,生怕我贪玩“扣”了他一枪。首长说这枪叫“掌心雷”,是他在抗美援朝二次战役中从一个美军随军牧师身上缴获的,应该算是枪中珍品了。

 

前面说了拉萨的夏天是最美好的,而拉萨的冬天就是另一番情形了。

每年的10中旬,就是拉萨最后的秋天了。白天还可以,艳阳高照气温适宜。可是一到傍晚,风萧萧气温骤降。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落叶一片满地金黄,用不了几日,树梢全都光溜溜地随风摇曳。军区大院里各单位都忙着收获自己的菜地,完成每人必须上交的50公斤冬储蔬菜任务。而我们警卫员得双份,其中一份算是替首长完成的。找个荫凉角落,刨坑两尺,把收获来的大白菜、莲花白、大萝卜和土豆分门别类的堆码起来,再在上面盖上一尺多厚的落叶完事儿。拉萨的光照充足,加之我们的精心栽培,只要是适合在高原上生长的作物都能获得丰收。颗颗大白菜和莲花白都有七、八斤,大萝卜四、五斤都是轻轻松松的事情,两、三斤重的土豆很平常,200公斤的冬储蔬菜任务对我们来说太容易了。10月下旬早晚棉衣上身,11月上旬棉衣棉裤筒绒衣筒绒裤全副武装,从12月到来年的3月上旬,一早一晚寒风凌厉,迎面吹来像刀子一样的割脸。拉萨的冬天,冷得头天晚上晾上的湿毛巾冻成像一张铁皮,早上取下来用的时候要格外小心,轻轻地放进脸盆的水里让它慢慢融化,稍不留意一掰毛巾就会断成两截。冬日里的拉萨,最诱人的要数正午的太阳,暖烘烘的像烤炉一样,在没有空调和任何取暖的条件下,那种美妙滋味你是可以想象的。

来年4月,春天来了,一个多月的春风裹挟着从远处带来的泥沙和尘土,笼罩着整个拉萨城,这就是高原上特有的“风沙天”。头年入冬前撒进地里的菠菜种籽经过融雪滋润后,绿油油的嫩芽纷纷冒出了泥土。之后,菠菜从一寸多高吃到每颗半斤重,整个部队结束了靠吃干发菜、豆腐和多种维生素药片来维持身体需要的日子。

驻藏部队从进藏起就立下了一个规矩和传统,那就是每年春天植树。拉萨河滩一片荒芜,我们的任务是没人每年必须种活两棵树,当然,还得加上首长的那份。这个看似简单的任务其实很不简单,在干枯的河滩沙地上要刨一个两尺多深的坑,你愈往下刨坑,坑边的沙粒就愈往下坠落,最后坑的直径要弄1米多你才可以大功告成。1多米长的柳树枝条埋进坑里后上面只露一小截,一挑水浇下去眼见着就消失殆尽,最后沙地上连一丝水迹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以后每隔一周都要去河滩上浇一次水,一连两个月。我们每次到河滩上去,都恨不能看见哪一棵光秃秃的树棍上长出一丝新芽来,可是次次都落空失望的扫兴而归。最终,你开春种下的那10棵光柳枝,要遇上有一、两棵冒了绿芽来的,算你幸运,会高兴死你的!来年你又得锲而不舍地把那些废弃的坑刨开,再插下一根光柳枝,再浇下一挑水,就这么周而复始地,直到把整个荒芜的河滩变成绿洲。我敢这么自豪地说,今天拉萨的绿荫,有一多半都是一代一代中国军人不懈努力的结果,是我们用辛劳的汗水换来的成果!

每年的春天,老段家里都要寄来各种新的种子。老段收到种子后会高兴好几天,在经过一番策划后,就带领着我们将那些种子都种进地里。经过我们一个夏天的精心呵护,到了秋天我们就有了收获的喜悦。78年的春天,赵副主任从内地休假回来,小心翼翼地从包拿出了一包枝条来,神秘地跟我们说这是他老家的梨树芽条。之后,他教我们将梨树芽条嫁接在小院里苹果树上的枝桠上,绝了!那些枝丫当年成活当年开了花,还结出了果子来。那果子形似苹果,味道却是梨的滋味,赵副主任说:“这就是苹果梨。”我们的这一“创举”,在当年军区司政后机关秋收展示会上拔得头筹,获得了奖励。

 

政治部首长小院像是个大家庭,不管是首长、党委秘书还是警卫员,谁要是从内地回来带了家乡特产,或是家里寄来了什么好东西都要“共产”,东西无论多少,必须人人有份。杨副主任家打的酥油茶加了鸡蛋和盐巴,比一般藏家的更是飘香四溢。哪位首长嘴馋了,顺便“飘扬”杨副主任几句,杨副主任就会忙碌好一阵,然后亲自提着茶壶满院子的“奉送”,人人管够。

七十年代的拉萨城里有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那时还拉萨没有电视台,但百货商店里却有黑白电视机买。那时在内地想买个手表和电视机很难的,必须凭票购买,要说这是国家对援藏人员的一点照顾吧,说不通。国家千幸万苦把电视机弄进西藏里来,人们再费尽周折地将它买了带回到内地去,可不该直接发票给在西藏工作的工作人员在内地买,也不晓得这是啥子原因,反正这是事实!我用在乡下当知青一年多分红积攒下来的钱,毫不吝啬地全都拿出来买了一个120元的上海牌手表,美的心里甜滋滋地。那时的拉萨,基本上没有什么娱乐的事情可做,最大的娱乐就是玩扑克牌,拱猪拱到牙咬筷子口水顺流一地,戴帽子戴到胡子粘满一脸。要没有什么重大节庆日子就没有文艺晚会,唯一叫人乐不可支的事情,就是军区大院里每周六晚上的那场坝坝电影。没到周末,军区大院操场上人山人海、歌声嘹亮,直属队各连队、炮团和通信总站的拉歌比赛热火朝天,领头打拍子的造势者主张牙舞爪,各方队之间拉歌都跟打了鸡血的一样起劲。不过我们政治部有个例外,处长们经常攒动首长们晚上到文工团去“审查”文艺节目,或是到文化三站去“审查”电影片,这是一件叫好多人羡慕不已的事情。可不尽然的是,有的片子叫我们看多了也就没意思了,处长和首长们《一江春水向东流》专挑张忠良跳舞那段,翻来覆去看来二十多遍还意犹未尽,我们警卫员都躺在后面的沙发上“呼呼……”大睡。

在雪地高原上种植花花草草,也算是戍边将士们的一点共同爱好和雅兴了。拉萨的阳光充足,最适合种植那些喜爱阳光的花卉了。养吊钟花和蟹脚兰是首长们最爱,而吊钟花中又以白瓣紫芯的最为尊贵。首长们将那些尊贵的花视为宝贝,生怕警卫员帮着弄不好,每天都要抽出一点时间来亲自打理。我们政治部首长小院里种植最多的花卉,当数月季花、芍药花和大丽花最为繁多。月季花在整个夏季常开不谢,芍药花看似牡丹花而非牡丹,而大丽花那些红色的、黄色的和白色的绣球花朵,硕大无比,养人眼目人人见人爱。

我们的另一项任务就是学习文化,而学文化的主要方式就是读报和练习书法。首长给我们规定了每周必须完成2000字的学习心得体会,统一交由胡秘书检查。政治部联络处专为首长订阅了一套香港报纸,我对其中的香港《文汇报》和《大公报》最感兴趣。那时,我也是第一知道了世上还有彩色印刷的报纸,知道了香港的电影女明星夏梦和石慧貌若天仙,男明星刘家良和王羽,还有已故的李小龙功夫盖世,晓得了香港和台湾要比我们大陆富足得多。首长私下对我说:“这些香港报纸你可以看,但不许往外去乱说,更不许被上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腐蚀堕落了。”

 

我在拉萨度过的那两年当兵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平静闲适和阳光的日子,也是年少无忧无虑和灿烂明媚的日子。那时的我们没有私心和复杂的想法,更没有浮躁与轻狂,只是想把每天的工作都做好,做到无可挑剔的程度。后来,我们要离开拉萨了,首长说:“来了拉萨不去布达拉宫看看,就不算到过西藏。”于是,我跟首长去了红山上的布达拉宫和八角街的大昭寺。那时的布达拉宫和大昭寺没有对外开放,算是禁区。杨副主任找到了寺庙里的贫苦喇嘛委员会,喇嘛们领着我们一路参观,还给我们一一做了十分详尽的解说。在宏伟的布达拉宫和精致大昭寺里,我对藏文化的博大精深和藏传佛教的悠远神秘,有一种最诚恳的敬畏和仰视,对建造这些宏伟宫殿和精致庙宇的西藏人民有一种最真诚的敬仰和尊重。

1978年年底,上级命令首长回成都军区待命,原本是要去西南边境打仗的,后来正式命令是到天津任职。79年5月我回了一趟西藏拉萨,办理首长需要善后的事情和我的调动手续。半个月后,我离开了正是一年中最美季节的那里,离开了这座世界屋脊上最美好、最圣洁和最阳光的城市,去了一个后来我才发现没有一点意思的大城市天津。

 

我将于2017年5月16日年满退休,那时我将玩一次时尚,自驾回到西藏拉萨,去我一生中渡过“最美好的时光”的那个地方,再呼吸和感受一次那里稀薄的、但洁净的空气、再晒晒和享受一次那里的明媚阳光、再仰视和膜拜一次我心里那宏伟圣洁的天堂!

 

 

2016年10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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